安也

xz相关、墨香相关,离我远点。
究极杂食生物,cp会好好分门别类,驾照已吊销,会努力写好故事,祝各位磕得开心。

【枭羽/霜雪黎明24h彩蛋】塞勒涅不相信眼泪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的彩蛋

哦吼吼,凯哥我又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一次是不同的故事哦,愿你阅尽千帆归来依旧是少年。

生日快乐,我的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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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像是一个圆,如同太阳和月亮总交替于黑夜与白天。

繁盛的国度终将没落,神明的塑像在无声中流泪。在阴霾中滋生出的腐败枝芽已经盘踞在视野之外,而贵族们还在贪图享乐,在灾难面前依旧不知悔改。

凯亚蹲在田埂上手指撵过干瘪的麦穗,而留下的只有一手麸皮和小到可怜的麦粒。

“真是可怜啊。”身穿棕色风衣的男人直起身望向成片受灾的麦田,“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没了。”

秋天本该是充满欢笑的季节。

“那个...先生......”

老迈的声音重新将凯亚从自己的思考里拽出来,身旁的老人一身补丁,饱经风霜和褶皱的脸上堆满了不安。

此刻的他已经满头大汗,用着更加谦卑态度,扯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对男人说道:“今年...今年收成确实不好,我们...我们会及时‘上供’的。”

随着年迈的男人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半大的少年便红了眼睛,却不敢发出声响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凯亚因为是蹲着的姿势,自然轻易地将这些村民的表现看个清楚,麻木、绝望深深地刻在这些人的眼眶中,对于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贵族而言,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宰杀的家畜。

“不需要什么‘上供’了。”凯亚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似乎是打算就这么离开。

“不!先生!”老者的眼睛急得通红,情急之下用满是泥土的手抓住了凯亚的衣袖。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阵阵吸气声,在与凯亚那只蓝眼睛对视后,老人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呆愣地看了看已经被弄脏的昂贵大衣无声地张了张嘴,随即身体猛地暴退跪倒在地,满是惊恐地请求男人的宽恕。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宽恕...”

“嗯?”凯亚倒是没什么所谓地拍着袖子,“弄脏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事。”

“对不起...”老者已经停不进任何话了,他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态不断重复着道歉,明明已经满脸泪水却不敢发出一点啜泣的声音。

“我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需要你们‘上供’。”凯亚从怀里翻出烟盒点燃一支,“再过几天就会有文书发到你们手上,这片土地已经被莱艮芬德老爷收购,从今天起你们要为莱艮芬德家做出贡献。”

“这个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凯亚垂着眼看着不安的人们,言语在喉咙里转了几次,最后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着:“比起毫无作用祈求,奋起反抗或许才是你们出路。”

点燃的香烟在他的指尖燃烧,在人们的惶恐达到临界点前露出一个带有安抚作用的漂亮笑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轮廓很柔和,带着笑容的样子很谦逊让人安心。

那些刚刚还在惶恐不安的村民逐渐不再发抖,慢慢都抬起头胆怯地望着他,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贵族奢靡无度而百姓饥不果腹,甚至还要为贵族缴纳高额的地租。倘若遇到灾年便要用其他东西来补,比如一些稀罕的物件花草,比如一些漂亮的少男少女。

就像是生长在血肉与白骨之上的繁花似锦,美丽至极得令人作呕。

 

蒙德城中依旧是车水马龙,因为城中不能骑马凯亚便干脆地牵着缰绳从小摊旁走过,偶尔买一些点心分给自己的爱马。

往来的人群有人为了生计行色匆匆,有人正与朋友怡然自得地谈笑,有的一家三口露出幸福的笑容相互说着晚饭想要的菜色,仿佛郊外的人间炼狱并不存在,诗与颂歌依旧传唱着盛世太平。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安定祥和,人们喜悦着、欢笑着,为贵族们奉献着自己的全部,仿佛这就是幸福。

他走在与人群相反的方向,来到了无比奢华的目的地,一处处于‘圈子’边缘的小贵族的宅邸。即便是处于边缘化,但祖上留下的基底依旧足够他们继续挥霍几辈子,滋生出懒惰与愚昧。

但好在这位小男爵对于自己的脸面还是比较看重的,挑选的警卫都是机敏过人的存在。

领头的队长远远看见一位牵着马的骑士,深棕色的羊毛外衣里面穿着简单的两件式,麦色的皮肤与蓝色的长发,被黑色的眼罩遮住右眼分外显眼。

“请问,是亚尔伯里奇先生么?”警卫队长快步上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男爵大人正在享用美妙的下午茶。您是知道的,我的主人一向对那些精巧的点心情有独钟......”

“男爵大人之前吩咐过,如果您来了便请您也试试厨娘新制的点心。”

凯亚抬眼看了看临近傍晚的天色,笑着对警卫队长表示自己对男爵都夸耀的点心很感兴趣,在将马交给露出诧异表情的侍者后,跟随他走进了宅子。

这是一处很典型的蒙德建筑,尽管现在的主人已经无力让它保持最辉煌的样子,但依旧可以看出来过去的恢弘与大气。凯亚摸着楼梯上的精致雕花,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的肖像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位是罗伯特家最出色的家主,也是男爵大人的祖父。”警卫队长注意到凯亚的目光,于是停下脚步用充满骄傲的语气向他介绍着画像上男人的‘丰功伟业’。

“原来是麦斯·罗伯特先生。”凯亚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应和着他的话,但内心却不以为意。

这位麦斯·罗伯特正是靠着谄媚绑上了大贵族劳伦斯的大腿挤进来名流的末席,也是他发动了税务改革屡次加税,欺上瞒下将大笔税收流进了大贵族们的私库,而自己则在一旁也分了一杯羹。

显然这位罗伯特男爵继承了祖父对踩地捧高一道的深刻见解,对于与凯亚这个没有冠以家族姓氏的养子的会面并不重视,理所当然地不会邀请他参加自己的茶会,只是让警卫带他去偏房稍微款待而已。

凯亚含笑看了一出忠仆为主人殚精竭虑,但主人嗤之以鼻的戏码,吃饱喝足后他从侍者手里接过缰绳,温和地与这些人最后一次道谢。

在今晚之后倘若要再次相见,或许便是在地狱中了罢。

 

属于莱艮芬德的宅邸坐落于贵族区的角落。

凯亚出现在街角时,靠在墙上的埃泽便跳了起来迎上去,接过他又转回商店街买下的一堆口袋。

“凯亚少爷还是这么贪嘴呢。”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嘛?”凯亚顺手从牛皮纸袋里捞出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埃泽的嘴里,“迪卢克呢?”

“老爷还在书房。”

“厨房准备好了么?”

“艾德琳刚刚通知过已经准备就绪了。”

凯亚扯下自己的领结,又把领口的扣子扯开,听到埃泽的话叹了口气说道:“给我半小时吧,我尽量把你们亲爱的老爷从他亲爱的工作里揪出来。”

埃泽达到目的自然乖巧告退,毕竟自从克里普斯老爷去世后,迪卢克老爷就变得愈发固执,只有凯亚少爷的话能勉强听进去一些。埃泽偶尔还会听见艾德琳感慨‘凯亚少爷还在真的是太好了’,并对此深以为意。

凯亚走上二楼来到书房前,他并没有选择敲门而是从门口的毛毯底下摸出了一枚钥匙,借助这个小东西凯亚很轻易地进入了空无一人的书房,显然那个对外宣称在办公的人并不在。

凯亚像是早已习惯似的,他进入书房然后平静地重新将门锁好,从怀里掏出几个尚未查封的信件一一摊平在桌子上,又从抽屉里将文书翻出来开始做着批复。

时间就在时钟的滴答声慢慢流逝,凯亚将重要的部分一一挑出等待迪卢克回来亲自过目,然后将那些不重要的全部做好审核放回抽屉里。

当钟声敲响第六下的时候,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了书房,血腥气慢慢弥散引起了蓝发男人的叹息。

“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凯亚抬起头,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赤色。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红,男人漫不经心地将沾着血气的外套脱下,随意地丢在沙发上。

“明天的头条大概会很精彩吧。”凯亚起身走过去将之前准备好的衣服帮迪卢克换上,在他穿戴整齐后讨了一个毫无情调的吻。

“我让艾德琳给我半个小时,现在下去正好能赶上晚饭。”

 

凯亚一直觉得酒足饭饱之后的沐浴才是最舒服的。

木桶连接着管道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水,偶尔凯亚也会对自己产生唾弃,但那也只是偶尔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愿意对自己更放纵些。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平民,无论是被收养前还是被收养后,他都无法像自己的义兄那样真正理解那种水深火热。

等凯亚带着一身热气回到卧室,迪卢克正靠在床头翻阅着他下午整理的文件,不时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有什么问题么?”凯亚边用毛巾搓揉着头发,边凑到迪卢克身边将他勾画的地方看了个清楚。

“揪到了几只老鼠的尾巴。”

见到凯亚回来,迪卢克便把摊在床上的文书一一收好放进床头柜里,“过来,我帮你擦。”

“怎么突然这么好?怪不习惯的。”嘴上虽然嫌弃着,但凯亚开始乖乖得把毛巾交给他,“也不知道那些蠢货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嗯...”迪卢克垂下眼睛,凯亚正趴在他的腿上昏昏欲睡,不由得放轻力度。

“这次我估计要和他们扯皮好久,罗伯特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在几家之间不断周旋,你在家里坐镇正好能趁机捞一些好处。”凯亚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继续对他说:“不用担心我,放手去做就是。”

“你这次太乱来了。”迪卢克皱起眉并不在赞同他的看法,“进入审判所后你就老老实实不要说话,按计划行事乖乖等我接你回来,知道了么?”

“迪卢克,你就是太过小心。”

凯亚嗤笑出声,他扭过身仰躺在迪卢克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说道:“不要忘了我为什么会掺和进去,也不要忘了你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你想做的事不可能没有牺牲,既然选择走在刀尖上,那么更要把更多的筹码攥在自己手里。”

“我会帮你的。”

凯亚仅剩的左眼在台灯下熠熠生辉,里面满满地装着的是他最重要的存在,也是最不能割舍的一部分。这种亲子与养子和谐共处是在贵族中是绝无仅有的画面,他们不会懂两个人从幼年时起便一同成长相互辅佐从泥土里挣扎重生的情谊。

作为蒙德直到现在还留有古老传承的三贵族之一,莱艮芬德的克里普斯是一位优秀的骑士也是一位好父亲,他收养了死去挚友的遗孤,待凯亚如亲子一般将他抚养长大,却也因此而被人迫害至死。

父亲去世后的某个雨夜,凯亚第一次向兄长讲述了被尘封的秘密,而尚不成熟的未来家主一时无法接受父亲的死与自己的弟弟有关,两个人爆发的激烈的争吵。

而在第二天,一身绷带的凯亚轻轻推开了迪卢克的卧室门,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那段日子凯亚已经记太不清了,因为某些原因他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只能模糊地想起自己在没日没夜地学习,笨拙地和艾德琳学习如何处理事务。

直到某一天,失踪许久的兄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给了凯亚一个差点让他窒息的拥抱。

 

“可是我不能拿你去赌,绝不。”迪卢克语气很坚决,他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也无法再承受失去弟弟的痛。

尽管凯亚自己不再能想起原因,但在迪卢克回家之后,总是很纵容他们的艾德琳第一次发了很大的火,是对迪卢克的也是对凯亚的。

因为凯亚他失去了父亲,而因为自己凯亚也相当于失去一条命,他们扯平了。

迪卢克将手指埋入凯亚细软的头发中,一些细小的伤疤纵横其中,审判所的人都是折磨人的好手,迪卢克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是如何在那群疯子手里熬过刑惩的。

好在凯亚撑下来了,也记不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即便身体不如自己这般健壮,但也不至于到弱不禁风的程度。

这些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不赌那几个村子的村民都会死,不只是被‘上供’的少年和少女,罗伯特不会放过他们。”凯亚用拇指摩挲着迪卢克的脸颊,“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跟多人会死在这个冬天。”

“你说过会带我看看另一种世界,没有痛苦和压迫的世界。”

“想要清理脓疮总是要将伤口完全撕开暴露在阳光下,总有人要去做那第一把刀。”

“你教过我,在黎明到来之前,总要有人照亮些许黑暗。既然你想要做照亮黑暗的灯,那就让我帮帮你做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吧。”

凯亚起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只他经常戴着的单边耳坠。下午拜访罗伯特家的时候他并没有带着这个小东西,这一路上往来的人群都是他的见证。

仅仅是在凶案附近发现了仿制的赝品便要胡乱治罪,当贵族们丑恶嘴脸最终暴露在世人眼前,那些沉默的绵羊们还会继续乖顺吗?

手中的耳坠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压抑的光,凯亚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容,他对迪卢克说:“一个赝品就想置我于死地,他们未免想得太理所当然了些。”

“况且有你在,即便是那些人串通了教会,也依旧不敢把我怎么样,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罗伯特男爵。”

正如他们计划得那样,凯亚并没有在家里悠哉太久。

审判所的教会成员强闯进莱艮芬德的宅邸,在众目睽睽下绑走了现任家主的义弟。

看着凯亚被人强制按在地上迪卢克的脸色愈发铁青,他对着带队的主教说:“你们教会就是这样肆意践踏贵族的尊严?就能随意闯进别人的家里绑人?今天如果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

“莱艮芬德伯爵请您冷静一些不要激动。”金发的主教嘴上劝说,眼睛却看向那些教会骑士,让他们顶着迪卢克的怒火给凯亚戴上了枷锁。

“神爱众人,会公平审判每个人的罪孽,如果不是有实质性的证据,作为神的使徒我们不会干涉任何人的自由。”

金发主教从袖口取出了一枚蓝色的耳坠,他走到被压得不得动弹的凯亚身边,扯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将左耳的耳坠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枚凯亚让匠人精心复制的赝品散发出不输于真品的光芒,如果不是专业人士很难将它们分清。

“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于昨日在罗伯特男爵的宅邸刺杀了那位仁慈慷慨的先生!”

“神不会在他忠实的信徒被卑劣者伤害时坐视不管!”

“你的罪孽,就交于吾主来净化!”

 

审判所在这个时代是代表着绝路的存在,很少有人能在这里全身而退,更多的是被强加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剥夺生命和财产。

他们会用最小的创口带给人最极致的痛苦,当过去的疤痕被再次揭开,熟悉的剧烈疼痛驱散了头脑里的迷雾,走失的记忆一一回档凑出了个不怎么美妙的过往。

教会的人并未像上次那般肆意在他身上施加刑罚,他们还是顾忌着迪卢克的存在,只能用更加隐秘的方式企图逼迫凯亚认罪。曾经无往不利的威逼利诱不再有效,这些人仿佛已经穷途末路,更加频繁地折磨本就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你们是没有其他的花招了么?”凯亚喘着粗气等待着这一波疼痛过去,这些天他的双手和双腿早已肿胀不堪,后背更是每一块好肉。

“你还是不愿招供嘛?亚尔伯里奇先生。”主教上前用哄诱的语气对他说:“只要你签字,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不过是割舍一些钱财,对莱艮芬德家族来说不过是皮毛而已。”

凯亚歪着脑袋注视着他贪婪的眼睛,半晌后开口问到:“你们像这样蒙骗了多少人?”

“身为神的代理人,不想着造福一方水土,只想装满自己的口袋。”

“你的教义是用摩拉写的么?”

“风神什么时候拥有了岩神的权能?”

凯亚的话很显然激怒了他们,也感谢他们如此得急躁,让他可以确认迪卢克已经在这场拉锯战中是占据了上风,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他兄长如约来他带回家。

恍惚之间凯亚好像又做了个梦,在梦中他看见了道貌岸然的教会燃起熊熊大火,他们的神并没有降下甘霖,而是冷眼旁观任由那些人连同他们的罪一并化作灰烬。

也许是注意到了凯亚的目光,看不清面容的神明对他比了一个噤音的手势,然后呼出一降清风与细雨,与此同时一头火鸟自废墟中冲天而起发出清脆的鸣叫,它驱散了因滚滚浓烟与甘霖一起洗涤了被遮蔽的城池。

 

秋去冬来,大雪逐渐将土地覆盖,老农们都说明年或许会是个丰收季。迪卢克并不懂农事,只是将这些土地以家族的名义发放给村民,然后请人汇总耕作的诀窍,等待来年春天的到来。

除去每天批阅的公文,迪卢克更多得还是陪在凯亚身边,给沉睡的他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毕竟自己的弟弟闲不住总是喜欢看热闹。

他坐在床边将一只暖水袋塞到凯亚的腰侧,随后也钻进被窝将弟弟抱在怀里,慢慢地给他按摩着僵硬的肌肉,一遍又一遍直至它变得柔软为止。

为了能铲断教会与贵族之间相互包庇的锁链,迪卢克不得不忍耐没有及时将凯亚从地牢中捞出来。过去埋下的暗棋被悉数激活,对方的实力也终于被他探清摆到了台面上。

在这个多事之秋,国王病故膝下却没有个一个‘活下来’的继承人,教会审判所和地下室里面的累累白骨终于重见天日暴露在人世间,大批愤怒的群众向教会讨说法却又‘碰巧’弄倒了大量的长明烛。

现在外界已经一团混乱,但这些都与作为‘苦主’的莱艮芬德家毫无关系。他们的少爷依旧重伤昏迷,而家主更是沉浸在悲痛中,即便强打着精神却也没有精力再估计其他。

“我没想到会用这么久才抓住他们的尾巴。”迪卢克轻拍着凯亚的背部,“你如果怨我、恨我就睁开眼吧,起来打我两拳出出气,别再这么躺着了对身体不好。”

凯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睡得甚是香甜。

 

传说中远古的蒙德是一处苦寒之地,风神巴巴托斯降临于此斩断山峰吹走风雪,造就了大片肥沃的农田和适宜居住的土地,所以蒙德的冬天一直很短仿佛转瞬即逝。

在酒庄的地窖口迪卢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接过埃泽递过来的水壶坐在阴凉处,工人们正在把一桶一桶的葡萄酒搬上车,将这批预备远销璃月的酒捆好以免出意外,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耀眼的神采。

在春天来临之前,蒙德人终于用投票选择了国家的未来,在莱艮芬德和古恩希尔德的支持下废除王权贵族制度,将权利归还给人民。

即便这期间受到了许多阻碍,但迪卢克并不后悔。

对于莱艮芬德而言酿酒和品酒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而古恩希尔德家的那位年轻的家主也是有着傍身的技艺。他们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养活一大家子人,失去了贵族头衔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贵族的时代终将远去,腐朽的王朝也已经走向尽头,一切都在向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道艾德琳今天会让厨房做些什么。”埃泽驾驶着汽车语调轻松地说道:“我好想吃焗土豆啊。”

“如果想吃可以直接告诉厨房。”迪卢克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依旧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老爷这不一样,我想要的是那份惊喜,那份回到家就吃到最喜欢的东西的惊喜。”

“......”

迪卢克不明白埃泽的奇怪惊喜论,下车之后还琢磨要不要明天把他支出去,再安排厨房做一顿他梦寐以求的土豆。

餐厅里传来芝士的奶香伴随着土豆炙烤出的香气勾起他的肠胃,埃泽也嗅到了香气直呼幸运。

有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蓝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过去的衣物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不再合身。艾德琳此时正站在他的身边笑着说些什么,随即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打了个招呼。

“迪卢克老爷,埃泽,你们回来了!”

随着艾德琳的招呼,凯亚缓慢地侧过身,一直勺子被他含在嘴里,难得有些调皮的孩子气。

迪卢克有些明白埃泽的意思了,惊喜的含义并不是好吃的土豆,而是在毫无预料时碰到它的满足感。

“欢迎回家,迪卢克。”凯亚向奔向他的兄长伸出手,给了他一个充满草药香气的拥抱。

“啊,我回来了...”


【枭羽/霜雪黎明24h09:00】余烬的火焰会梦见北极光吗?(III)

第二日的清晨凯亚望着风雪欲来的天空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从未信仰过神明的违心者或许是不配得到神明的怜爱吧。

两个人简单地吞下一些干面包便上了路,不同于昨天的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每每接触到皮肤都恨不得刮下一丝血肉来。凯亚能感觉到手中拄着的拐杖越来越重,他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他们必须找一个安全点生火。

只是在这么个鬼地方想找一个安全点谈何容易?

迪卢克注意到凯亚越来越重的脚步,索性丢开手杖上前从侧面架起他的胳膊跑了起来,还有余力在凯亚耳边喊:“这附近哪里有可以避风的地方吗?”

见凯亚摇头迪卢克便不再出声只管带着他往前跑,大风卷起一切能够卷起的细小东西,细小的树枝和沙砾划过他的脸颊,没多长时间他白皙的脸上就渗出了血丝。

终于,迪卢克找到了一处凸出的岩石,用自己的身体把已经有些发热的凯亚与外面的狂风隔绝开。

最开始的凯亚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但被这么折腾一出后头就像是要裂开一般疼痛,嗓子也如同着火一样嘶痛,不由得咳嗽出来。

“来喝些水。”

凯亚抬了抬眼睛,只见迪卢克眉头紧皱脸色难看,下意识咧出一个类似讨好的笑容,乖乖地就着他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

见他难得乖觉听话,迪卢克也不好说什么。

身后的狂风依旧在咆哮,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兽不死不休。挤在这个勉强避风的岩逢中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贴得很近,只要迪卢克一低头就能看见凯亚细密的睫毛,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凯亚不仅是眼睛就连睫毛也像是女孩子的人偶娃娃那样漂亮。

这双眼睛不像往日那般灵动狡黠,它的上面隐隐蒙了一层水汽,有点类似昨天那个美丽的湖泊。

也许是迪卢克的目光太过直白,凯亚还是没有忍住抬眼看了回去,没成想这个人愣是不躲不闪坦诚地与他对视,凯亚觉得空气好像比刚才更加灼热了。

“凯亚,我......”

“现在距离天黑下来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凯亚突然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怀表给迪卢克看,“抓紧时间休息吧,说不定到了晚上风就停了。”


两个人轮流休息相互放哨,当凯亚再次将迪卢克叫醒时,他开始怀疑凯亚究竟是不是山间的什么妖精?在他上一次合眼时还狂风大作的天气居然真的转晴了,就连天上的云朵都被吹向远方,露出皎洁的弯月和漫天星光。

“你真的不需要再休息了么?”

“趁着我还能走快些爬上去比较好。”凯亚不自觉地又咳嗽几声,他皱着眉头说道:“不好说等下会不会又起风,我刚才大略看了看,咱们或许离山顶已经不远了。”

凯亚摇摇晃晃地拎着背包站起来,他笑着继续说道:“可能就连老天也想要帮你,居然误打误撞找到一条捷径。”

迪卢克拍了一下凯亚伸过来的手,他将背包挂在胸前三步并两步追上脚步打颤的病号,对他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你干什么?”

“这样更快一些。”

“才不要嘞。”

“听话。”

迪卢克皱着眉,就这么用谴责的眼神盯着凯亚,仿佛凯亚做了什么罪大恶极对不起他一样。饶是脸皮厚如凯亚,也架不住迪卢克这种生气中夹带着委屈的小表情,只得“妥协”爬上迪卢克的后背为他指引方向,借助月光他们从最高峰的侧面盘旋而上顺利登顶。


当凯亚双脚真真正正地站在地面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迪卢克背上来的事实。这位背着两个大背包外加一个大活人,脸不红气不喘地爬了少说两个小时的山。

凯亚觉得自己可以死心了,他心中那个虚弱倔强的小少爷彻底风化成渣了。

等待的时间永远都是漫长的,凯亚仰躺在迪卢克铺好的褥子上望着漫天繁星百无聊赖。

攀上山顶后迪卢克找了个有掩体的位置给凯亚铺了一床被褥,自己则在靠外的地方垒起篝火。

用简单的晚饭填饱肚子,又灌下一壶热水后,凯亚才觉得身上稍微轻松了些,呼吸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迪卢克看他实在是难受,便主动让他靠着自己的后背休息。

“也不知道今晚你能不能实现心愿。”

“会的吧。”

“就这么肯定?”凯亚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在强打精神应和着迪卢克的话。

“嗯。”

迪卢克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身边传来了逐渐绵长的呼吸声,回过头就看见凯亚就这么靠着他睡着了。

红发的小少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呆坐了一整晚,凯亚的怀表还在他的掌心滴答作响,提醒着他晨曦将至。

白皙的手掌最终抚上那头柔顺的蓝头发,月亮的余晖中依旧闪耀着华丽的光彩,他勾起其中一缕置于苍穹,曾在梦里支离破碎的场景真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在他的极光前,许下了微不足道的愿望。


因为一个无理取闹的理由离家出走,却因祸得福看清世间虚华,那被美酒与蛋糕掩盖之下的是贵族们的狂欢,是平民们的苦痛。

迪卢克有些明白父亲的做法了。

晨曦的莱艮芬德是蒙德城里最后的亲民派,恶人们不仅夺走了母亲的生命,还想要将群众最后的希望也要拔起。父亲不能退是因为在他的身后的是成百上千,依靠着莱艮芬德谋生的的普通人。

一旦父亲屈服了,这无异于斩断他们的后路。

“母亲,您会保佑我么?”迪卢克轻声叹息。

想要实现某个在现在看来近乎疯狂的野望就必需付出足够的筹码,而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格,需要慢慢积累谋定而后动......

冰冷的风徐徐而来,温柔地轻抚过他蓬松的头发,迪卢克不自觉地抚摸着刚刚被吹过的地方,在晨曦到来之前最后一次放任眼泪流下。

他该长大了。


两个少年的冒险的最后,当然是以被一顿臭骂收尾。

因为凯亚一直在发热,他们的回程被耽搁了不少时间,差一点迷失在暴雪里。

等迪卢克终于背着凯亚抵达存放雪橇的地方,罗宾已经把猎犬们套好锁套,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默契地相互配合着,由罗宾驾驶雪橇在前面开道,三个人才有惊无险地回到村里。

苏珊拉着罗宾的手不停地道谢,趁着这个功夫杰克已经往他的雪橇上塞满了谢礼,而差点丧命的两小只能站在一旁缩着头不敢出声,特别是“罪魁祸首”更是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终于罗宾摆脱了老人家的手,路过凯亚身边时拍了拍自己腰侧的酒壶,潇洒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这是......”迪卢克知道凯亚不怎么喜欢罗宾,所以下意识地开始往坏的方面想。

“没什么,他大概是说‘欠我的债已经还了。’”

“债?”迪卢克歪着脑袋,不明白之前还不对付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改变了相处方式。

凯亚不打算跟这个家伙细讲,他试图抓着迪卢克的手开溜,却被暴怒的奶奶堵在了门口又是一通臭骂,然后被惩罚把酒馆的地板擦洗干净,不然不许吃晚饭。

当深夜里两个人抖着已经冻到麻木的手,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走回房间,凯亚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柔软的被窝里,他现在只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睡到地老天荒。

迪卢克也坐在他身边累的不想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趟一坐相互瞪眼,随后却又一同笑了起来。

“幸好有你在,不然光靠我一个可没办法让奶奶消气。”凯亚慢悠悠地将外套脱下来,换上更加舒适的睡衣。

“事情原本也是因我而起,没道理让你一个人挨罚。”

“卢克...你可真好。”

“应该的。”

凯亚看着迪卢克浅浅的笑容,心里暗骂自己不长记性,干脆扭过身眼不见心为净。

迪卢克倒是没深究凯亚突然没了声音,他背对着凯亚侧躺着,突然问到:“凯亚,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么?”

“想做的?”

“嗯...就是要从事的职业...之类的。”

凯亚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毯子,他故作轻松地说:“也没有想过啊,再说村子就这么大,我也没什么好选的。”

“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么?”

“我?”迪卢克思索了一下,“或许是...和爸爸做一样的工作吧,去学酿酒。”

凯亚回过头来怪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迪卢克提起自己的父亲,然后回想起迪卢克帮工时上手很快的细节,那时候他只以为是迪卢克很聪明学得快。

原来是他本来就会这些。

凯亚摸了摸胸口,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里面空落落的。

“如果你要酿酒那肯定需要一个经...一个经销渠道吧。”凯亚尽量调整自己的语气不愿让迪卢克听出端倪,“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做你第一个客户吧。”

迪卢克听着他熟悉又夸张的腔调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不甘示弱地怼回去;“好!到时候你可别想着反悔!”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明白彼此终将分离,只是心照不宣地将这个话题藏在心底。

在这个暴雪肆虐没人光顾的日子里,凯亚最喜欢的就是窝在角落里雕他的木头,偶尔迪卢克也会来凑凑热闹,但总是不得要领,最后只刻出一怪模怪样长尾巴的小鸡。

迪卢克几次都想劝凯亚把那只“鸡”扔掉,但坏心眼的猎人怎会如他所愿?自然是把它藏得严严实实,让迪卢克连一抹木屑都碰不到。

偶尔凯亚还会拿着自己制作的粗糙地图给迪卢克讲着村子里世代相传的故事,将附近所有地方都在纸上带着他转了个遍,有时候也折腾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应,在歇业的酒馆里每天带着迪卢克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等到这场雪停,驯鹿的商队就会顺着河道路过这里。”凯亚放下刻刀将早先送给迪卢克的那只木雕重新雕琢了一番,“你如果想要尽早回到蒙德可以搭上他们的车。”

“你要是就这么离开了,我还突然有点舍不得。”凯亚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好,“对了,你是不是说过以后打算做酿酒师傅来着?”

迪卢克还在把玩手里的雕枭,一转头看见那个蓝毛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突然感到背后没由来地有些发凉。

第二天苏珊就听凯亚说迪卢克的父亲也会酿酒,对自己的手艺一直引以为傲的老人便主动和迪卢克“切磋”经验,这位慷慨宽仁的女老板手把手将如何挑选冰葡萄,不同时间选择不同地方的山泉等等,每一道工艺都给迪卢克揉碎了讲,直到他听明白为止。

迪卢克曾问过苏珊:“您就不怕我把秘方泄露出去或是改良之后反而打压您么?”

彼时的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慢悠悠地打着毛线,听到他的疑问哈哈大笑起来。

“亲爱的,在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酿这种葡萄酒,但其中的口味却总是千差万别。”苏珊慈爱地看着迪卢克继续道:“我从十几岁就在这里酿酒,如今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如果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我的酒馆怎么能开到现在?”

“酒这个东西,好喝就是好喝,不好喝就是不好喝。”

“只要我的酒比别家味道更好,那么顾客就会买我的账。”

“做生意就是这样。”

苏珊说完对着迪卢克眨了眨眼睛,俏皮地挑衅道:“等你能酿出自己引以为傲的酒,记得带来给老太太我尝尝,我会亲自告诉你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暴雪停了,那支神秘的商队如期而至,他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的时间,与村民交换彼此手里的货物。

凯亚难得没有去凑热闹,他在屋子里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放进新做好的背包里,迪卢克坐在他身边,在他伸手的时候将下一个物品递给他。

“伤药,绷带,煤油灯已经给你灌满油了。备用的干粮放在夹层里,还有......”

“凯亚。”迪卢克叫了他一声,但在凯亚回头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凯亚看着他又纠结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歪着脑袋安慰到:“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眼见着迪卢克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凯亚看着稀奇又暗自想着:“他可真好看。”

这个想法如同黑夜里的闪电,转瞬即逝却又无法忽视,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无数次虚假情话终究成了真,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不算熟悉的陌生人了。

这个仅仅一起生活了不足一月的陌生人,迪卢克的身上有很多秘密,无论是说话时良好的礼仪和用语,还是行为举止得体而优雅,他似乎并不如自己所言只是一个贵族仆从家的小孩。

他们原本就该是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仅有的交集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或许再过几年这个直白又热烈的灵魂也会蒙尘,将这段与粗鄙贫穷的山民为伍的经历视为耻辱彻底遗忘。

而对于凯亚而言这段记忆也终究会被自己埋藏在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将他化作尘土带入坟墓之中,到最后连个残渣都剩不下。

只是现在,在这个人还是‘卢克’的时候,让他再最后任性一次吧。

“卢克,陪我去看看商队的货物吧。”

“好。”

他们背着揉好的兽皮和晒干的草药赶到河边,小小的集市上有不少人还在游荡也还算是热闹。凯亚牵着迪卢克的手走走停停,时不时询问一些感兴趣的商品,不远处三五个人围着一个摊位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上盖着一块黑布,有人被蒙在黑布下,露出来的手上连着一根管子,在它的对面有一对男女正僵硬地坐在那里。

“那个是?”凯亚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去年的商队里可没有这个新奇玩应。

迪卢克自然是见过这种在贵族种风靡一时的东西,小声地告诉凯亚:“这是留影机。”

随着迪卢克话音刚落一声巨响过后,那个黑盒子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凯亚眨着被照花的眼睛,身边好像出现了好几个迪卢克。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可以把影像留下的鬼东西。”

回答凯亚的正是刚刚躲在黑布下的人,半长的铂金色头发披散在肩膀,非蓝非绿的眼睛从迪卢克身上划过,最终落在了还在揉眼睛的凯亚身上。

“留下影像?”

“对,只是不能现在就把留下的影像交给你们。”留影机的主人面无表情,“而是等下一次从我蒙德城回到这里时才能交给你。”

“你们,需要么?”


在雪落前商人们收好货物再次启程,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飘向远方。

凯亚站在雪坡上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河道的尽头,然后才慢悠悠地向家里走去。

他永远失去他的‘卢克’了。

雪村的冬天一如既往漫长又枯燥的,人们不再如其他季节那样勤奋工作,而是躲在舒适的家里或是去酒馆里消遣。

凯亚的生活好像从未改变,他依旧是村里最能言善辩的少年,用着俏皮又不让人反感的小话术向客人兜售菜单上的存货,偶尔也会在厨房帮工把艾丽气得恨不得把人丢进雪地里。

凯亚的生活又好像改变了什么,没人会在夜晚抢他的被子了,也没有人会在他被苏珊拿着扫把追时挺身而出

那个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的‘卢克’渐渐只活在村民们的谈话里,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出了人们的话题,只有掌心的丑小鸡还提醒着凯亚,‘卢克’是曾经存在过的真实。

在几周之后驯鹿们乘着铃声再次到来,留影机的主人给凯亚带来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黑白色的照片上有他与‘卢克’,还有他的家人们。

特殊质感的纸片上印着那天的场景,突然闪过的亮光显然把第一次见到留影机的艾丽和杰克被吓傻了,他们的表情僵硬又滑稽,苏珊则将凯亚和‘卢克’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正前方。

凯亚将照片小心地放进相框里,拇指不停地摩挲着。他没有拆开那封随着照片一起到来的信,不想看见里面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感谢,或者什么所谓的可笑补偿。

就让这个往事随风而去吧。


某天凯亚坐在柜台里无所事事,无聊地望着窗外下着鹅毛大雪。以往常来酒馆报道的老熟客们在这种天气大多不会出门,所以今天的大厅有些冷清。

凯亚摩挲着那只丑小鸡与角落里的客人们笑骂几句,酒馆老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个不算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是那场诡异婚礼的新郎。

他用一块手帕捂着口鼻,像是闻到什么怪味一样用手挥了挥,用身体力行得表现了什么叫做不情愿。或许是注意到凯亚的目光,他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走到吧台前,用充满了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么?陌生的先生。”凯亚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一般,慢悠悠地拉长着调子向他介绍自家的存货,然后微笑着报上高价。

“不用再给看那些劣等酒了!我要的是那种黄金酒!”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新郎一掌拍在吧台上发出响声。

酒馆的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了看,在视线与新郎接触后就瞬间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沉默地喝酒。

新郎好像被他们畏惧的动作取悦了,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鼻音,他回过头对凯亚没好气地说:“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给我去拿!”

“很抱歉...我的先生。”凯亚像是被他吓到了,“我...我这就去拿...”

他弯下身从吧台里钻出来,在起身时与角落里的罗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快速地往酒窖跑去。

新郎见仰着头环视一圈酒馆内部,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小声叨咕,见到凯亚回来便一把夺过装酒的罐子,借着天窗的光线确定了是他要的东西,丢下一袋钱币后摔门而出。

送走这个瘟神凯亚倚靠在吧台上颠了颠那个袋子,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需要我帮忙么?”

“我怎么不知道你改名叫罗宾汉了?”

“还是那么牙尖齿利。”罗宾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说得好像刚才向我求助的人不是你。”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帮我撑场子。”

“这有区别?”罗宾嗤笑一声,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现在不怕我了?”

“......”凯亚默默地绷紧后背,刚聚起来的力气在下一秒就被罗宾厚重的手掌拍散。

“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来得这么大疑心病。”年长的首领对他挥了挥手,“我回去了,酒钱下次补上。”


自从那天起无礼的城里佬隔三差五就会来关顾苏珊的酒馆,每一次都用手帕捂着口鼻让人看不清长相。

苏珊做生意从不在乎客人的身份和态度,只把他当作是有些特殊怪癖,依旧做着他的生意。随着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凯亚也渐渐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或许这个鼻孔长在脑门上的家伙自认是酒馆的熟客,便开始提一些让人为难的要求,明里暗里刺探酒馆的营收以及原材料的产地。

一开始他总是纠缠凯亚和杰克,在终于惹恼了艾丽差点被轰出门后才稍微收敛,只敢等苏珊在大厅的时候缠上来,询问着那些浅显的例如‘有关天气’,越界如酿酒配方之类的问题。

苏珊对他的疑问也从不避讳,很爽快地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处有野生葡萄的地方,挥了挥手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搅她的孩子们,同时嘱咐他不要在雪化前进山。

新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他捧着粗糙的地图欣喜若狂,三步并两步地离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苏珊的嘱咐听进去。

“他八成这几天就会进山。”凯亚拄着下巴看了眼被踢掉一角的门,“难怪他最近这么积极天天报道。”

“但愿他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出乎凯亚预料得是,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里这位怪异的新郎依旧经常出入酒馆,甚至到后来连他的那些兄弟们也经常来光顾,完全没有把苏珊的警告当回事。

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显而易见的‘贵族病’,似乎也没有想要掩饰自己的所谓‘高贵地位’,谈笑间满满都是对老旧的酒馆以及这处贫瘠土地的揶揄和嘲讽。

凯亚站在吧台里用薄帕擦拭着酒杯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这群肆意而为的家伙,他又有些想念‘卢克’了。

而后的某个晴朗的清晨,凯亚被敲击声吵醒了。他抓了抓头发,皱着眉望向窗外,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正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

是卡尔。


凯亚打开大门将他迎进屋里,往壁炉里又添了几根柴,疑惑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罗宾让我告诉你,那些人上山了,是他带的队。”

“上山?这个时候?!”

“罗宾也劝过他们。”卡尔摘下帽子眼睛里充满担忧,“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雪,且不说山路好不好走,就说这么多人马一起进山我真的怕会出什么事。”

凯亚知道他指得是什么,这也是雪村的村民绝对不会再雪落之后再进山的原因。

在过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犯下了错,饥荒年间人们为了生存被逼着在雪落后进山打猎,越来越多的人不听劝告贸然进山,引起了雪崩最后殃及了半个村子。

凯亚经常听苏珊讲起这个故事,老人总是唠叨着是因为村民进山的行为惹怒山神,村子才会受此劫难。

作为那场灾难的亲历者,苏珊在那场雪崩中失去了自己的兄弟、父母还有公婆,而她的丈夫也因此冻伤失去了一条腿,在不久之后因为感染离去。

“先做好准备吧,以防万一...”凯亚突然想罗宾之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的模样,连忙问卡尔:“罗宾为什么会掺和进去?!”

“还不是狩猎队里那几个兔崽子。”

说到这个卡尔就气不打一处来,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说:“那几个年轻崽子收了城里佬的定金还给花掉了,人家找上门让他们带路,这几个兔崽子还敢求到罗宾这来!”

“真当罗宾脾气好,就可以随便搓揉拿捏吗?!”


夜里凯亚面朝雪山蹲在塔楼上,时不时用手中的望远镜观察漆黑一片的山峰。

凯亚思来想去还是拉着卡尔去找村长商量,鬓发斑白的老人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面色被憋得通红差点背过气去,还是理查德碰巧来给村长送柴火才及时救下了他。

等老人家终于把气喘顺了,几个人一合计还是想出了个笨办法。

直到罗宾带着那几个城里佬回来之前,他们这些还留在村里的青壮们要全天候轮流值班,一旦有雪崩的征兆就要发出预警。为了雪村的安全,这次老村长连珍藏的望远镜都拿出来了。

得到消息的苏珊指挥着除值班以外的所有的劳动力制作可以长时间贮存的干粮,卡尔则带着那几个闯祸的年轻人到远离村庄的地方砍伐木材,在安全的地方搭建容身处。

全村人的精神都在高度紧绷,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灾难。

凯亚的班是在晚上,交接之后他披着毯子坐在哨塔上,实在冷得受不了就拿出怀里的酒壶合上两口,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也没人会在乎他有没有成年了。

今晚漫天的星光璀璨,万里无云也无风明明是一个大好的天气,可凯亚偏偏就是觉得心慌,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他很烦躁却无处纾解,只好继续拿着望远镜继续对着漆黑的山峰扫视着。

但随着时间推移凯亚渐渐发现视野好像明亮了起来,他甚至隐约能看清山上的棵棵树影。正当凯亚觉得奇怪,就听见有人惊呼喊着‘天上着火了’,他连忙探出身去看,却见到了他这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血红色的光带自天边而来,它笼罩在雪山之上不时变幻,看似婀娜多姿实则诡异至极。

凯亚听苏珊讲述过极光,听过‘卢克’所讲述的极光,它们无一例外是美丽而梦幻的存在,但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极光根本无法与这两个词语搭上关系。

伴随着红紫色逐渐散开,天边又升起明亮的黄色,黄与红的光芒在天空相互交织,又在红与紫之间来回变换。

宛若书上所描绘的诸神黄昏。


凯亚坐在栏杆上整个人冻得已经麻木,怀中的酒壶早已空空如也。

这场极光一直延续到黎明时分,血红色掺杂着黄的光带逐渐转为紫红,然后消失在晨曦之中。太阳在天边依旧照常升起,世界也没有抵达属于它的末日。

在太阳彻底脱离地平线后,远远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些正在快速移动的斑点,凯亚僵硬地转动着眼珠,将手放在钟锤上随即又放下了。

领头的骑士骑着一匹黑色的马,棕色的帽子上装饰着两根深蓝色的鸟羽,他认出了那是罗宾的帽子,那家伙曾无数次向别人炫耀这是卡尔送给他的礼物,想不记住都难。

出来换班的小年轻也发现了罗宾一行人的踪迹,不由地大声喊了起来,像是要把这几天积累的惊恐全都发泄出去一样,他的喊叫声惊醒了更多的人,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汇集在村道上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让开!”

骑在马上的新郎一身狼狈,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是如此,就连经常走山的罗宾也不例外,显然他们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亦或者也被昨天的极光吓到了失了分寸。

“我们还想问你,尊贵的汉森先生。”年迈的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在雪开化之前入山,你违反了约定。”

“但是雪已经开始化了!”汉森指着村口隐约有些开化的河流,“我现在不想和你理论这个,赶紧给我让开!我拿上东西马上走,这种鬼地方我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听见这个灾星要走,村长思考了片刻还是往路边走了两步,其余的人得到消息也纷纷把路让开。汉森也确实说话算话,他和他的兄弟们拿上了自己的行李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他忘记了自己的新娘和她的父亲。

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怨恨地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随后捂着脸躲进屋子里,只留下她脸色铁青的父亲面对同村人异样的眼光,没大一会也回了屋子大声地把门摔上。

“至于你...”老村长看着面前单膝点地的罗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说:“你也是为了帮那几个崽子擦屁股,那几个小子我已经让他们的爸妈管教过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

卡尔一直低调地混在人群里,听到村长的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在这个大家长式的村落里,有名望的长辈的话是很少有人不遵从的。

有了村长这句话,以后谁也不能再因为这件事难为罗宾,更何况他本来也是代人受过。

“这算是结束了么...”

凯亚抻了个懒腰,为了看完这场热闹他几乎是强打着精神听完了全程,如今尘埃落定那他也该回去补觉了。

贵族们总是很喜欢开宴会的,古典大气的装修彰显着主人的财力,精致的蛋糕与罕见的美酒点缀着奢华。

精心打扮的淑女们三三两两站在角落,用轻盈的羽扇半遮着面容,用骄矜的姿态相互打着招呼,巩固自己在宴会上的地位,然后相互攀比着谁的珠宝更华贵。

这就是迪卢克现在的生活。

他举着酒杯与到来的每一位宾客相谈甚欢,过去秀气的眉眼已经变得英朗,得体的谈吐以及优雅的举止使他一直是贵族小姐们最青睐的名流公子。

对于这位已经26岁却依旧没有成家的年轻家主,‘圈子’里难免会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但迪卢克从不在意这些,甚至为了自嘲搬出自己曾被‘初恋’狠心拒绝的故事,引来更多淑女们的怜爱。

在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这位在外面十全十美的贵公子露出疲惫的神色走出大门,他谢绝了艾德琳和司机的好意,对他们说想要一个人出去逛逛。

独自走蒙德街头的夜晚,冷风将他火红色的头发吹得乱蓬蓬,但迪卢克并不在乎甚至还粗暴地扯开自己的领带,任由衬衫的领口被弄得一团乱。

他不知道想要去哪,只随着心漫无目的得走着。

今天的酒会是用来向外界介绍他最得意的作品,被他亲自命名为【苏珊女士】的黄金酒。这也是迪卢克这么多年酿出的最接近记忆里的味道,难得的贪杯却依旧无法纾解他的苦闷。

味道相似又如何呢?寻不到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寻到。


那年他随着驯鹿商队一抵达蒙德城,便被父亲克里普斯的眼线发现并带回了家。迪卢克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责骂,但当他见到泪流满面的父亲时最后的一点抗拒也变成了内疚。

克里普斯并没有责怪他,只是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丝毫不顾及形象当着众人的面失声痛哭。迪卢克注意到克里普斯的鬓角,竟然已生满是华发,他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在接连的打击中一夜白了头。

父子两个在无言中和解。

从那之后克里普斯开始将迪卢克带在身边,试着让他接手家族的事务。越是深入迪卢克越理解当初父亲的决定,越理解母亲曾与他讲过的有关国与民的幸福。

了解后便是清楚自己的渺小,他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撼动那棵已经腐朽的苍天大树,那是莱艮芬德几代人都无法抗争的泥沼,他需要更大的资本更多的财富,才能站在那个距离施令者最近的位置。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迪卢克用最快的速度考入了大学攻读商学,与此同时辅修了一门有关于葡萄酒酿造的学科,并以建校以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毕业审核。

那段日子里,他没日没夜地往返教室和实验室,为了得到口味最佳的样本干脆住在实验室里。每每在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迪卢克都会拿出那张珍藏的照片,对于雪村的思念是他那几年坚持下来的动力。


当他终于拿到了学位顺利毕业,经过层层审查得到学校和父亲克里普斯的允许,兴致勃勃地带着人前往雪山时,这份多年拼命得来的喜悦被冰水浇了个彻底。

起初迪卢克只是以为自己找错了路,毕竟自己在雪村的日子是冬季,便让埃泽带着人扩大范围去寻找,而自己则顺着河一路向上继续深入。

埃泽劝不动自家的少爷,只能嘱咐其他人好好照顾,一定要保护好他。

只是一队人花了快大半个月将这山下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村子,甚至人们私下里相互嘀咕自家少爷是不是撞见鬼了。

迪卢克怎么也不愿相信当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他捏紧手中的照片,如果真的只是想象那么这张照片又是从何而来?

“再搜一次吧,顺着这条河。”迪卢克指着湍急的河水说道:“仔细着些,如果这次还找不到,那便算了。”

埃泽用眼神制止了其他人的闲话,他走到迪卢克身边将外套披在他身上。

“会找到的,少爷。”

“但愿...吧......”

在整休之后,队伍顺着河岸一路向上。这一次所有人都分外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可疑的线索,终于是在厚厚的草甸下面发现了一些人工加工过的木头碎片。

这些碎片太过分散零碎,散落在秋天的落叶堆里,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它们。迪卢克捏着一片已经白化的木片,证明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随着出现在草丛中落叶下的木头残骸越来越多,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高大的白桦从一个个土台中拔地而起,土台的四周散落着被腐蚀的木头框架,有些破碎的桌椅被掩盖在杂草中,生锈的农具被散落在各处。

他凭着记忆向深处走着,这片废墟损坏得很严重也很彻底,应该是被巨大的外力破坏成这个样子的。迪卢克还记得苏珊她老人家曾骄傲地向他介绍着自己刻着飞鸟与葡萄的招牌,此时的它早已残缺颜色暗淡地插在碎石之中。

迪卢克小心地把这块已经残缺大半的招牌捧起来抱在怀中,早在很久之前就发誓不再流泪,这么些年再苦再累也没有想过哭泣的他,跪在荒草丛中红了眼眶。

自己把他们弄丢了。


在回到蒙德前,迪卢克按照苏珊教会他的方法,寻找到了老人口中最适合酿造黄金酒的葡萄。他指示埃泽派人把这些地方圈下来,而自己则带着收集好的葡萄藤、果实还有种子回到蒙德,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他原本就想过这一次必定会失败,不出所料的这些没有经过冰冻的葡萄酿出的葡萄酒与普通的酒并没有任何区别。

埃泽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带回来了几张地契。

因为现在的龙脊雪山太过贫瘠,几乎没有人会想要去那里,于是他只是象征性地交了一些费用便得到了雪山脚下大片的土地。

自那之后每年的冬天迪卢克都会亲自跑几趟龙脊雪山,确保自己的酿酒工厂能够正常运转。当第一批黄金色的葡萄酒顺着闸口流出,所有参加酿造的师傅们都惊呆了,原来葡萄经过冰冻真的可以酿出不同于以往的颜色!

迪卢克举着高脚杯轻嗅着随后皱起眉头,这位酒的香气远比苏珊的黄金酒要寡淡,品尝起来的口感也要更加偏酸一些。虽然可以称得上是及格,但比起记忆里那甘甜中带着微酸回味的味道还是差得太多。

在安抚了被他的脸色吓坏的酿酒师傅们后,迪卢克带着几桶样品趁着封山之前赶回蒙德,回到了自己的父亲面前。克里普斯同样惊异于这浅金色的酒也属于葡萄酒的范畴,自然也明白了这稀罕酒水的价值几何。

“这种酒产量如何?”克里普斯还是放不下心,他担心儿子太过逞强,给自己的压力过大。

“龙脊雪山的山脚下有大片葡萄田。”迪卢克的指甲前进了肉里,“苏珊的葡萄虽然不多,但产量足够酿造出差不多五十个正常规格酒桶的黄金酒”

“苏珊?”克里普斯记得这个名字,“是那位你经常挂在嘴边的女士?她现在还好么?”

这些年克里普斯已经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放手让迪卢克去接管家族事务,所以儿子这些年在雪山的所作所为,他只能从埃泽那里了解一个大概。

对于迪卢克在雪山上的朋友们,克里普斯一直想要亲自向他们道谢,只是儿子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埃泽连送信都不愿意帮他。

“她...很好...他们都...很好......”


迪卢克尝试过许多办法去寻找凯亚和他的家人,只是在无数次的希望后面,就会有无数次的失望。

总有人为了赏金而偷奸耍滑。

在全面接手家族后,迪卢克动用了自己能够调配的全部资源去寻找那些雪山上的那些村民,到最后发展为不只是局限于雪山,也为更多普通人寻找失去踪迹的亲人。

虽然找人十分耗费资金,但随着黄金酒的价格节节攀升被炒到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高度后,迪卢克便再也没有为资金苦恼过,也能稍微放开拳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商场上长袖善舞,又大张旗鼓寻人耗费金钱,展现出钱是为了寻找恩人和‘初恋’的姿态。这种痴情和恋旧的人设很容易被外界接受,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别人的缺陷,尤其是坐拥亿万家财的贵公子也依旧被感情困扰。

毕竟当年这位失踪的时候,他的父亲老莱艮芬德恨不得将整个蒙德掀个底朝天,克里普斯在街道上失声痛哭的模样曾是多少人餐前饭后的笑话。

精明些的人已经知道他无意掺和现在的政局,不聪明的还在感慨着迪卢克的知恩图报和忠贞不渝,让他一时间成为蒙德城内最炙手可热的贵公子。


在雄厚资金的加持下,迪卢克还是找到了一些当年的真相。

他的眼线们找到了几个雪村出身的猎手,双方再次见面后他们无一不是目瞪口呆,当年的‘卢克’竟然已经是个大老爷了!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彼此,最终还是推了一个人出来,他用有些畏惧用谨慎的态度站在一旁,再无过去那样轻松写意。

“别紧张,我只是来叙叙旧。”迪卢克并不勉强只是微笑着等着他们沉淀情绪。

冷静下来的猎人们告诉迪卢克,在他离开后不久村里就受到雪崩的冲击,有人不遵守‘规矩’私自入山惹怒了山神,村子在顷刻之间被毁于一旦。

“只有你们逃出来了么?”迪卢克慢慢攥紧拳头,“其他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我们也不清楚,那时候大家都在跑,根本分不清方向。”其中一个失去两根手指的猎人说道:“等回过神我们几个来已经被雪冲下山崖摔得不轻。”

“这些年我们也陆续找到些活着的家伙,他们都在那次之后逃到了不同的地方,只有我们几个在蒙德城里做些走山的生意。”断指的猎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或许他们也能遇到其他还活着的人也说不一定。”

“是这样啊...”迪卢克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脸,他从怀中拿出钱袋颠了颠,“能把他们的地址给我吗?”

迪卢克不相信那个古灵精怪的凯亚会葬身风雪,也不相信苏珊、杰克和艾丽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出事,偏执地认为只要没有听到悲惨的消息,他们就一定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这一找,又是数年的沧海桑田。


十一月末的街道冷清又萧索,即便是在蒙德城内气温还是很难捱,迪卢克裹紧外套的手指不自觉摸了摸怀兜里的小方盒子,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是今早才送到他手里的,里面装着的是一枚本该在今天送出去男式指环。

“也许今年也没有机会把你送出去了。”迪卢克隔着衣服拍了拍盒子用无奈地笑出声,“毕竟他连我都不要,连面都不愿让我见。”

“那个骗子...”

在酒会上饮下的酒水在胃里蒸腾成热气笼罩了头脑的清明,【苏珊女士】的后劲有些超乎他的预料,寒风呼啸中迪卢克想要找一处避风的地方,被迫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这附近都是平民区,是脏乱无序的代名词,他不敢停留太久以免被人当做肥羊盯上,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可能命运就是这么喜欢开些奇怪的玩笑,你越不想实现的愿望往往总会应验。

再次拐过一处路口,迪卢克能听到自己身后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阴沟里的老鼠散发出贪婪的气息,不停地向着猎物逼近。迪卢克不想引起争执,只能在陌生的巷道里不停改变方向,想要甩掉那些尾巴。

双方一追一逃之间,迪卢克听到前方的路口传来的喧哗声,几个醉汉正从一家酒馆摇摇晃晃走出来,空气里散发着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类似农家炖菜的味道。

迪卢克想都没想便快步上前,在被追上之前就闪进酒馆。

“让他跑进去了。”

“要在这守着吗?”

“敢在这动手,你是疯了?”

“嘁...”

老鼠们用垂涎的目光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最终还是含着不甘蛰伏回黑暗中。

透过门口的玻璃迪卢克看得一清二楚,不免也是松了口气,有了余力观察起大厅里的情况。酒馆被分为两层面积也不是很大,它就像随处可见的乡间酒馆,纯木制的装修以及随意摆放的木雕摆件、民俗装饰,都给这家小小酒馆添了几分边域的气息。

一身白衣的主厨正背对着门站在柜台里,他似乎在锅前搅拌着什么,大厅里的醉汉们正三三两两坐在,毫无顾忌地吹嘘着自己的见闻,然后被另一个人无情戳穿起了口角。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十六岁的他流落到无名雪村,那个狡黠的少年递给他了碗热汤。


若说冬天大风呼号的日子里最适合吃什么,凯亚永远都会给出杂烩炖菜这一个答案,不需要多少烹饪技巧,也从不会固定食材,好吃又管饱。

难得今天小老板心情好,连昂贵香料都不要钱似的往里撒,凯亚就着汤勺品尝了一下味道,又捞起研磨器往里面加了大量的黑胡椒粉,然后才满意地盖上锅盖继续焖煮。

自打失去一只眼睛后,凯亚的听力没有缘由地变得更好,所以才能在这么杂乱的环境下依旧听见了木门‘吱呀’的细微响声。

“菜单就在墙上,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提,前提是我有材料也能做出来。”他又从壁橱里取出两只啤酒杯向里面打满啤酒,招呼着客人自己来取。

店里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主厨兼服务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等到手里的活都告一段落,他终于有了空隙时才想起来刚刚有人进门来却一直没有新的脚步声响起,不由得疑惑地回头望向门口。

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火焰般热烈的头发和眼睛,仿佛在生气一般紧皱眉头的表情,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就在他的眼前活灵活现。那人的眉眼已经张开带上了凌厉的线条,结实的身体被裁剪合身的私人订制包裹起来。

过去那个被他打趣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俊秀的模样。


迪卢克不敢置信又不敢上前,他怕这又是一次醉酒之后的镜花水月,可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瞳孔中,迪卢克能确认眼前的男人就是凯亚。

他们相互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久别重逢后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凯亚妥协了,他单手撑着柜台翻了出去,走到迪卢克跟前嗅到男人身上传来不算浓郁的酒味,很难说他究竟有没有醉酒,毕竟凯亚从未见过迪卢克醉酒的样子。

稳妥起见他还是选择架起迪卢克的胳膊,把人带到椅子上架好,嘴上开始故作轻松地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但看你这身打扮应该过得还不赖。”凯亚重新钻回柜台里递给迪卢克一只热碗,“要喝什么?我请客。”

“我刚进了一批好酒,正好你来了,帮我品鉴品鉴?”

迪卢克低头看着捧着手里的烩菜,胡萝卜、洋葱和番茄,再配上肥厚的猪肉炖煮出来的浓汤,然后又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凯亚不愿离开。

蓝色的头发被卷成丸子头随意扎在脑后,麦色的皮肤依旧细腻漂亮,他较比以前长高了些,但体格却并不壮硕,那双含着星星的蓝眼睛被眼罩遮住一只,破坏了那片星海却又平添几分野性的帅气。

“你的眼睛......”

“啊,这个啊?”凯亚摸了摸自己的眼罩,“就像人会穿衣服和裤子,想要把身体的某处遮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迪卢克太清楚这个家伙的为人了,这人越是想要隐瞒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他秀气的眉毛紧皱着,死死得盯着正在假装忙绿的小老板。如今已居上位的家主气势吓人,不仅是凯亚就连之前还在划酒拳的其他客人都似乎感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息,逐渐压低声音或是尽快结账离开。

无论凯亚中途给客人倒酒还是做别的什么事,迪卢克的视线都像胶水一样紧紧地粘在他身上。

直到临近天亮酒馆打烊,凯亚起身将门口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时,迪卢克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劣质的啤酒。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抗了一整晚。


“你这点还真是像极了小时候,固执得像一头小牛犊。”凯亚最终还是败给了迪卢克的毅力。

“出了些意外。”

小老板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他略微低下头解开了眼罩的绳结,黑色的布料下并没有像迪卢克想象那般是一个黑色的孔洞,凯亚的右眼还在只是无法聚焦,瞳孔无端得放大看起来有些诡异。

“你看嘛,很多来我这里的客人会带小孩来,城里也会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光顾,总不能吓到他们。”凯亚若无其事得把眼罩带回去,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是怎么弄的……”

“嗯...真的是场意外。”

雪崩发生时他正和苏珊在仓库里搬东西,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里他只来得及将老人抱住不至于被汹涌的雪冲散。

巨大的冲击几乎将他撕得粉碎直接昏死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发现他们处于一个三角房梁架的下方,雪崩之下的少年死死地顶着房梁,这处被三角房梁支起的空间不大,只够容纳两个人。

凯亚头上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右眼在混乱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疼痛难忍,但那时候的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苏珊的腿被木头刺穿无法止血,她需要尽快得到治疗。

那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他不想再提起,重要的是他救下了奶奶,也救下了杰克和艾丽,重要的是他们一家都还活着。

“这些年...你过的好么......”

“还不赖,至少算是活下来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

“啊哈...”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迪卢克突然没由来地委屈,声音开始不自觉地抬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找到了约翰和理查德,找到了老村长的孙子,我连甚至罗宾都找到了,可我偏偏找不到你!”

“凯亚·亚尔伯里奇!我他妈真的以为你死了!”

酒精蒸腾的作用下迪卢克这些年的委屈宣泄而出,声嘶力竭之下被掩盖的脆弱和无助比起当年别无二致。



【枭羽/霜雪黎明24h09:00】余烬的火焰会梦见北极光吗?(II)

雪山的冬季天总是黑得比较早,酒鬼们陆陆续续来酒馆到消遣,欢呼和笑骂声混在一起,给这片荒凉之地平添了些许人情味。

这个酒馆是凯亚的奶奶苏珊的骄傲。

她是一位很有手腕的女性,凭借着酿酒和种葡萄的手艺以一己之力养活了三个子女长大成人,甚至还帮忙抚养大半个村子的幼童,可以说她是村子里所有年轻人的阿姨和奶奶。

这是老人直至今天依旧讲不厌的丰功伟业。

凯亚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他很仰慕这位博爱又强大的女士,也深受了苏珊的影响克服自己薄凉的本性去学着像苏珊那样去变得博爱,也学着做一个受人欢迎的温柔的“好孩子”。

他不想看见奶奶失望的眼神。


于是当“温柔的”凯亚带着一个重病的红发少年回到家里,苏珊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好孙子是“动机不纯”,甚至在夸奖了他后直接将雪橇上的迪卢克扛进酒馆,又嘱咐孙子要好好照顾他。

凯亚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才会把这个麻烦带回来,只是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等回过神的时候雪橇已经行进在回程的路上。

少年猎人蹲在壁炉跟前又扔了几根柴火进去,锅里炖着今早村长送来的五花肉,又加了一些秋季攒下来的干菜,厚厚的油脂香气混杂着蔬菜的甜混杂在一起,将这个不大的房间占领得满满当当。

凯亚用勺子捞了捞锅底,他总觉得木勺里散发诱人香气的肉块在嘲笑他,用原本应该熏制培根的果木去炖了原本应该制成培根的肉,怎么想怎么觉得都是他亏了本。

这可是多少个漂亮脸蛋都换不回来的好肉啊!

“凯亚?我的宝贝你在吗?”

就在凯亚烦躁地“折磨”自己那头茂盛的蓝头发的时候,苏珊的声音穿过门板阻止了他的动作。

“在的,怎么了奶奶?”

“帮我开下门,杰克刚烤好了白面包......”


迪卢克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参加了一场所有来宾都在笑的葬礼,没有人流泪也没有人哀悼,小小的他抱着绘本站在棺椁面前,看不见脸的神父念着奇怪的悼词。

下一刻他好像掉进了火炉里,高温炙烤着他的全身,将他的嗓子烧成灰烬,无论如何奋力呐喊都发不出任何声响。

在恍惚之间一个不太宽阔的脊背带着他远离热源,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刺入骨髓,就这么沉沉浮浮着远方传来了马的哀鸣,他想:“很耳熟的声音,好像是...是谁的马...来着?想不起来了。”

在冷到极致之后他竟然开始觉得有些暖和了,开始不自觉地撕扯身上的衣服,当远方嘶鸣再次响起,悬空感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看见在黑暗的尽头存在着点点星光,有光带自雪山之顶飘向远方,那是一片蓝色的他梦寐以求的极光。

于是当迪卢克睁开眼时撞进一片蓝之中,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这是一家典型的边境民居,不大的房间里很温暖,和梦里险些将他冻死的寒冷对比鲜明,又与那份烧灼的炙热很不相同,一切都让他感到很舒服。

怡人的温度和实木的色调安抚了迪卢克的迷茫和不安,让他迅速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麻木的手指抚摸着身下柔软的毯子,勉强能感受到类似他在家里抚摸过羊毛挂毯的手感,迪卢克还记得那是少有的寒地山羊毛制品,所以他应该还在雪山周边或者已经进入山里。

屋内所有的家具包括门窗都不像木材厂出品得死板造型,它们更加自由不受约束,并不统一的风格凑在一起反而构成了奇妙的美感。

柜子里摆放着很多土制的杯盏碗盘,窗台和壁炉上摆着些小木雕,桌子上还散落着工具和一个未完成品,所以迪卢克大体推断那个蓝色头发的主人或许是位木匠。

随着理智慢慢回归大脑,之前迟钝的感官也随着重新复苏。

他能嗅到温暖的壁炉上煮着什么东西,那浓郁的肉香对于长时间未进食的人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而身体的反应往往比人类的嘴巴要更加诚实。

迪卢克确信在那抹蓝色的主人转过身的时候,那双颜色与头发相仿的眼睛闪过了惊艳的色彩。蓝发的木匠并没有说话,而是放下手里的勺子来到迪卢克的身边将他扶起来,然后把一杯温水送到他的嘴边。

迪卢克很不习惯这种被陌生人靠近的感觉,本能地扭开头想要远离,想要抬起手时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散着剧烈的痛意,甚至连简单地移动身体都做不到。

那人好像被迪卢克连续的变脸取悦了,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意对他说道:“放心,里面没有毒,不信你看。”说完便当着迪卢克的面喝了一口杯中的温水。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迪卢克连忙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想存心与他作对一样发不出任何声响。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不要在意。”蓝头发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有些旅人会在这里遇到些麻烦。”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外有警惕心是好事。”

水杯倾斜的节奏掌握在他的手里,正好卡在一个不会让迪卢克呛到的量,也应证了他早已习惯救助落难者的话,让迪卢克暂时放下了戒备心选择以逸待劳。


凯亚察觉到迪卢克清醒的时候,远比迪卢克自己以为得早。

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要学会在复杂环境里追寻猎物,聆听气息便是属于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了,隔壁酒馆的杂音并不会干扰他的判断。

他背对着床实际上一直紧绷着肌肉,以防被看上去濒死的猎物反伤。万幸得是他并没有被攻击,显然带回来的这个红毛小孩儿的攻击性并不强。

人的身体总是诚实的,肚子饿了就应该发出对应的抗议提醒粗心的主人,于是在迪卢克肚子响起来的时候凯亚顺理成章地转身,准备诱骗一下这个可怜的“小羊羔”赚些好处费。

只是当他看见了一片热烈的红,那双像是正午太阳一样绚烂毫无阴翳的红眸时,他改变主意了。

就这么把他放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这是一种无理由的冲动,或许就像冷血的蛇类天生就渴望温暖,从将这个麻烦捡回来到现在想要留下他,甚至有种把他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的想法,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一切都是这么莫名其妙,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


“杰克叔叔特意给你烤了白吐司,泡在炖菜汤里会好消化一些。”凯亚把碗递到迪卢克面前,给彼此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刚才的接触他注意到这个漂亮小孩好像并不喜欢别人过多地靠近。

“如果你答应我会一口一口慢慢吃的话,我会一直给你提供炖菜和面包。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我现在就会把你丢出去吹暴风雪。”

“别这么看我,我说到做到。”凯亚俏皮地眨着眼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

看着迪卢克不解中掺杂着细微委屈的小表情,如果放在平时凯亚或许会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表现出些许怜爱,但绝对不包括现在。

当一个人被困在山里处于极度饥饿的的情况下,是不能一次性给予他太多食物的,在雪村这是三岁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那些曾经不听劝告的人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可不想让这张漂亮脸蛋也步入他们的后尘,最后因为暴饮暴食被撑死。

那样就不好看了。


“之前也有很多被救回来的人一下子喝了很多汤,最后那些人活活被自己撑死了。”凯亚带着笑意对着迪卢克讲述记忆里贪心人最后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小,是第一次见到那个被救回来商人耍滑头抢走了整锅汤直接灌了下去。不仅食管被烫到起泡、出血,还......”

“别说了!我会慢慢吃!”

从来都被保护在蜜罐里的小少爷哪里见过这架势,眼看眼前的蓝头发越讲越过分,他连嗓子嘶痛都顾不得了,连忙制止凯亚只求这个人不要再讲了。

凯亚见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继续吓唬一个小孩儿,起身回到壁炉前继续琢磨他的炖菜,时不时注意一下床上的状况,他在迪卢克停下时恰到好处地续碗,一直到小少爷说再也吃不下为止,才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渐渐增强,凯亚给迪卢克掖好兽皮被仔细检查了他脸上的伤口,确认没有发炎恶化后嘱咐他好好休息,随后开门离开了屋子。

门后面的大厅里划拳嬉笑的声音太大,让迪卢克想不注意都难,凯亚开关门的速度并不慢,让他只来得及分辨出门的对面好像是一处吧台,而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酒香告诉他,这里或许是一家乡村酒馆。


不同于迪卢克可以窝在床上继续安稳地睡觉,凯亚的忙碌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在大厅和厨房来回往复,时间就在这一来一回中悄悄过去直至忙了个通宵。

等再闲下来的时天边已经泛起浅红的光芒。

他揉着肩膀离开后厨正好撞见从二楼下来的杰克,这对昨晚在厨房一起奋战的叔侄相互苦笑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打着哈欠去给自己的工作收尾。

喝醉酒的人总是闹腾的,被折腾一晚的老酒馆桌椅也早就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摔破的酒瓶和墙角的酒杯被丢得到处都是,好在这些醉鬼还有最后的良知,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敢糟践下酒菜。

凯亚把最后的一张椅子归位,顺手拖着装满碎玻璃瓶子的麻袋打算送去仓库,厚重的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惊动的不止是早起的麻雀,还有两轮脆弱的朝阳。

白雪覆盖的院子被染上浅浅的红妆,昨晚还病恹恹的少年逆着光立于其中,红色的头发随风而动炽热而张扬,如同燎原的烈火吞噬了冷心人的目光。

凯亚深吸了几口冷气,气管因为他的一用力过猛不停地痉挛,把自己咳出了泪花好一会才止住,就这么泪眼朦胧地问小红毛:“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或许是他现在咳出眼泪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直视,小红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半晌后才磕磕巴巴说自己好了许多。

凯亚把袋子依靠在墙角放好后径直走上前去,这个动作惹得迪卢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这类似小动物般的反应让恶趣味的猎人又故意凑上前去,直到迪卢克背靠栅栏退无可退。

“你......”仗着身高的优势凯亚垂下眼睛欣赏着迪卢克有些涨红的脸,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还是又气又羞得。

当那双红眼睛带着怒意瞪视他的时候,凯亚像是得到了某些满足了般,从善如流地向后退去给彼此留下一段安全距离,然后说出了一句:“你可真好看”。


在过去迪卢克听过很多恭维,它们总是与讨好和浮夸相伴而行,矫揉的腔调组成了谎言,人们的言语总是伴随着目的。

但当眼前这个蓝头发的陌生人用还处在变声期的嗓音说出的夸奖,像是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自己的身影,过去一向刺耳的夸赞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他难堪了。

昨晚他并没有睡熟,酒馆里的声音也能听个清楚。

这个被叫做凯亚的人似乎也没有期待自己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得介绍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知道了凯亚的全名和他的年纪,很难想象这个比自己要高一些的人反而是更小的那个。

“凯亚,今天这么早就出来干活了?嚯!这是哪来的小孩?长得真好看!”

村民的夸奖让迪卢克皱起眉头,那种厌恶的感觉又来了。明明是一样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在他人嘴里就变得让他难以接受。

出于礼貌和谨慎,迪卢克还是用了自己常用的化名和村民打了招呼,在送走村民大叔之后就看见凯亚正望着自己,不由得紧张起来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

“原来你叫卢克。”凯亚迎着朝阳眯起眼睛,蓝色的头发在光线中闪闪发亮,随风而动轻飘飘得模样像极了鸟类华丽的背羽,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双蓝色的眼眸划过世间时,它里面带着的漫不经心是有多么傲慢。

但迪卢克不讨厌这种傲慢。

两个少年人一站一靠就这么聊了到身体被寒风吹到麻木,像是相互较劲一般不愿率先回到温暖的室内,一直僵持到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引来了大家长,被苏珊一手一个丢回了屋子里。

听着奶奶渐行渐远的数落声,凯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置气的样子幼稚不由得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人扭成一团笑摊在床上,就连心事重重地迪卢克都被他带得嘴角泛起细小的弧度。

门外里再次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吼声,凯亚才终于收敛大口喘着气平复呼吸,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对着迪卢克眨了眨眼然后溜了出去,没过一会又踮着脚拎着口锅回来架在火上烧,牛奶的香气随着温度渐渐散发出来,成功勾起了两个人肚子里的馋虫。

没人会特意去留早饭给喜欢在外面吹冷风的傻瓜。


趁着温牛奶的空挡,凯亚问起迪卢克是怎么在这个时候进山还能抵达村子附近的,他实在是好奇得厉害。

“我也不知道......”迪卢克斟酌了一下语言,确定这不是什么危险的话题,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们之前的话题都是点到为止卡在一个安全范围之内。

迪卢克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凯亚的背影,这种对分寸度的拿捏一点都不像是如他所说从未离开过山村的少年。

“不知道?”

“嗯。”迪卢克收了收神回想约翰带自己离开那天的场景。

他对于自己发热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约翰带着他骑马离开的。

从昨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到现在,他也没见过那个瘦高的领队,原本他以为是约翰将他出卖到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而凯亚的话使他更加不安起来。

“你是说在发现我的地方只有我?有没有什么其他人?马也没有么?”

迪卢克突然抬高的调子差点吓得凯亚把手里的瓶子直接丢进锅里,于是没好气地讲:“没有!你那个地方在山壁的角落,周围别说人和马了,就连鸟的脚印都没有!”

“......”

凯亚讲完便继续往牛奶里加蜂蜜,他原本以为迪卢克还会说些什么却半天没等到回应,等他把牛奶倒进杯里回过身就被吓了一跳。

在院子里还敢因为自己的冒犯狠狠瞪回去的小少爷,此时惨白着脸像是被吓到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

“你...你这是?”

迪卢克松开了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下唇,他深吸一口气用还算镇定的声音问;“凯亚,你知道约翰吗?约翰·莱茵,一个经常来这里的皮货商人。”


听到约翰的名字,凯亚就明白迪卢克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了。

敢在这种危险的天气里闯入龙脊雪山,如果是那个曾凭借自己的双腿穿过暴雪抵达过这里的家伙,那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约翰是个非常有契约精神的商人,既然他答应过把迪卢克送到村子,没道理会把迪卢克丢在雪地上不管,除非是什么事耽搁了,或者干脆是出了意外。

凯亚对约翰的印象并不差,再加上他和理查德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真的遇到麻烦凯亚自然不能不管。

在仔细询问了迪卢克所能记住的全部细节后他就拎起外套出了门,临走前还把蜂蜜牛奶塞进小少爷手里,留下惨白着脸的小少爷愣愣地看着吱呀作响的大门。

虽然已经接近正午,但冷风依旧像是刀子一样刮着凯亚的面皮。

就这么逆着风向跑到了罗宾和卡尔的院子,罗宾正半裸着上身在院子里劈柴,见到气喘吁吁的凯亚,罗宾扭了扭下牙床纳闷这个鬼灵精怎么舍得在这种天气出门。

“罗宾你今天去巡逻的时候有看见脚印或者马蹄印了吗?”

少年人焦急的表情不似以往的恶作剧,罗宾在仔细回想之后摇了摇头,他确信在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痕迹。

两人说话的功夫卡尔拎着盛满的水桶回来了,见到凯亚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有卡尔在凯亚也能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捡到迪卢克的事情,还有自己的一些猜测讲给他们听,丝毫不管罗宾又黑又臭的脸色。

他不信卡尔在这里,罗宾还敢对自己动手。

“你怀疑那个绿眼睛出事了?”尽管不满凯亚把不知底细的人随意带回来,但罗宾也没有过多追究,“我去理查德家找人,卡尔你去把咱家的狗都牵上,小鬼去看看那群醉猫还有几个醒着的全部都叫上,等会我们在村口会和。”


为了寻找他们的老朋友,村子里尚且清醒的猎人们牵着自家的猎犬倾巢出动,跟随他们的首领闯入林海中。

有凯亚引路,罗宾他们来到他捡到迪卢克的地方,昨夜的降雪已经盖住了所有痕迹,想要找寻线索相当困难。猎人们几次放出猎犬却一无所获,只能慢慢扩大搜索范围一圈一圈向外找。

在众人又一次毫无收获回到原地的时候,卡尔正站在树下视线顺着崖壁向上,凯亚凑过去随着他视线的方向往上看,终于是在崖壁石缝中生长的几株枯木上看见了一些端倪。

“应该是从悬崖上面滑下来的,这里坡度很平缓,就算滚下来也不会伤筋动骨。”罗宾指着那些扭曲地不正常的断枝,“直接掉头往山上找!”

正如罗宾说的那样,在爬上山坡之后明显可以看见一些被撞断枝杈低矮树丛以及一些被雪覆盖的血迹,显然有什么东西受伤后在这里逗留过一段时间。

理查德仔细地观察四周,事关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不敢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

众人顺着林间道走进树林,这时理查德的狗突然开始吠叫起来蹿向前方,时刻紧绷着神经的理查德第一时间冲了出去,顺着狗叫的方向来到了一处已经被破坏的吊桥。

桥下的水流早已不及汛期的三分之一,水流的速度也不是很急,人掉下去倘若运气好的话或许不会被淹死,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应该是在下游。”凯亚看着下面被卡在几块礁石之间,被砸得光头都凹了一块的男人,他记得这是约翰的伙计之一。

这时远处传来了更加响亮的狗叫声,原来是理查德的狗趁着众人观察那个被摔死的倒霉蛋的时候已经跑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凯亚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有狗叫得像是用了铁皮喇叭那样响。

在一处河道的拐弯处有一片干涸的滩涂,三四个人躺在那里不知生死,似乎有某些味道在风中弥漫惹得猎犬们躁动不安,而在靠近绝壁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匍匐在地,那只寻血猎犬正站在黑影不远处狂叫,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下去的。


罗宾顺着猎犬的脚印滑到下面,在确定安全之后向其余人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仗着身体灵活凯亚在崖壁的石头上借力几次快人几步得落在河床上,他没有像罗宾一样去研究几个亡命人的身份,而是走上前去扯住那只已经叫了许久的狗子,它再这么叫下去不好说会引来什么鬼东西。

因为距离最近自然也看得最清楚。

凯亚看见了那个黑影有着一身黑色的皮毛和四只白色蹄子,它的一条前腿不正常地外翻着,身体拱成一团牢牢贴在崖壁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而在它怀中的正是他们寻找的皮货商约翰·莱茵。

猎犬呜咽这挣开了凯亚的束缚,直接扑到黑影身上哀嚎着,凄厉的叫声在这个小小的河谷回荡着,那是一种任何人都能读懂的哀伤。

这正是理查德赠与友人的,名为“黑松露”的那匹马。

那身被约翰养得黝黑发亮皮毛被捕食者的利爪撕得皮开肉绽,它的臀部还被深深得刺进了一根羽箭,凯亚不明白一匹马是如何在被野兽威胁和疼痛侵扰后依旧守在主人身边不愿离去。

原来即便是动物,也可以战胜自己的本能么?


约翰被理查德带回了家,至于这位当年被罗宾强行绑架回来的地下医生的手艺有没有退后,那并不是凯亚需要担心的事,对于不懂的事保持沉默是基本的礼貌。

凯亚将消息带回到迪卢克的身边,惶恐不安的小少爷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凯亚蓝色的眼睛里装着探究,但最终还是体贴地选择保持沉默,苏珊教导过他过多探究他人的思想只会招来反感。

将晚饭带给迪卢克之后,凯亚打着哈欠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但还是来到厨房准备开始今晚的活计。

杰克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看着自己的小侄子不停点着脑袋的样子,便对着妹妹艾丽使了个眼色,最后由一家之主出面强行把这个打瞌睡的家伙按回去休息。

“奶奶,我不困......”

“凯亚,奶奶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呢,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呢?”苏珊一脸慈爱地看着不听话的孙子,像是揪鸡崽一样把凯亚揪回柜台里,“亲爱的,不要仗着自己还年轻就这么不珍惜身体。不要像你大伯一样只想着工作,到最后把身体都搭进去了。”

正当苏珊打算推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凯亚之前好像捡回来的那个漂亮小孩儿也睡在这里,不由得拍了拍脑门说道:“看我这记性,你把床给那个城里少爷了吧?那你今晚就......”

没等苏珊把话说完,木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了门后裹着外套的迪卢克,他手里端着两个空杯子似乎是打算去厨房。

就像看不见到凯亚的窘态一般,迪卢克若无其事得向苏珊问好:“贵安,善良的夫人。您的气色看上去好极了,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么?”

“哦,我的小甜心,我们刚刚还说到你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凯亚一起睡?如果不愿......”

“当然愿意了!”漂亮的红眸子闪着欣喜的光芒,他看上去既开心又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偷瞄凯亚的方向,像极了害怕会被拒绝的样子。

但凯亚敢用这些年糊弄人的经验担保,这家伙虽然不怎么擅长演戏,但糊弄自己奶奶这样的长辈还是足够的。

迪卢克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通表演被凯亚贴上了一个“演技不精”的纸条,他正站在门口微笑着与苏珊互道晚安。

苏珊离开之后,迪卢克就把凯亚整个人塞进已经暖好的被窝里,又学着之前凯亚的动作笨拙地给他热蜂蜜牛奶。

“晚饭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今晚要不要回来睡,但是一直在想事情就忘记了。”迪卢克把热乎的杯子塞进凯亚手里,然后自己也钻进被窝里似乎是想要给凯亚取暖。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迪卢克像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凯亚会突然这么的大反应,“这里不是你的房间么?客随主便,总没有让主人在这天气里去睡仓库的道理。”

“你听见了?”面对迪卢克坦然的表情凯亚突然有些错愕,“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城里人不会喜欢和别人睡一个被窝。”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也没那么多讲究。”迪卢克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确保有新鲜的空气能够进来,然后才在床的外侧躺下准备入睡,只留给凯亚一个背影。

“对我这么放心?就不怕我趁人之危?”凯亚拄着脑袋侧躺在迪卢克身侧,肚子里的坏水开始翻涌,“知道么?我原本是打算把你丢雪地里自生自灭的。”

“嗯。”

“可惜临走之前却看见你的脸,就改变主意了。虽然很俗套,但我还是想说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嗯。”

“就不能给点反应么?还是说要我亲自上手你才愿意相信?”

“嗯嗯嗯,我信了,快睡吧。”

凯亚暗暗磨牙,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家伙他还真的不能拿对方怎么样,只能从脑子里那些有关于男女情话的黄色废料里挑拣一些还能勉强入耳的部分继续骚扰,比起脸皮他还真的没怕过谁。


凯亚看不见迪卢克的脸,自然没有发现迪卢克渐渐勾起的嘴角。

经历过母亲离世和与父亲争吵离家之后,他本以为世界已经这么糟了那他选择逃避又有何不可?但一路上经历的这些又让他无法真正得自我放逐。

安东尼神父有关“晚安”的含义,他其实是明白的。

即便再不起眼的事情,也值得发现其中的美好。哪怕是比往日多得了一声问候这样的小事,也是值得让自己回味和开心。

临行前修女玛丽的拥抱,一路上商人约翰的帮扶,还有“另有目的”将自己救回来的凯亚,以及凯亚不在时接替他照顾自己的凯亚的家人们。

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中依旧存在着很多像这样的,善良的努力生活下去的普通人,就像母亲说过得那样,在泥潭之中依旧可以生长出雪白的花来。

这段的旅途起于一场孩子气的冲动,沿途之中他见到了美景,也见过人心的善与恶,这些都是过去的自己所无法了解到的事情。

倘若...自己能够更早一些带着她踏上这样的旅途,让她知道过去只能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小孩儿已经长大,那么母亲会为他感到骄傲吗?

这就是那块一直压在他胸口的石头,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这块石头好像随着凯亚带着调笑意味的“情话”被砸开了一个缝隙,他的那些奇怪的歪理还有骡子和马的诡异比喻,再配上已经干哑还不服输咬牙切齿般的语气,已经从荤段子向喜剧的方向一步狂奔,大有自己不回应就不会停的架势。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好像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得想笑出声来,好像只要凯亚不停地在自己身边说着话,他总会更加开心一些。

从一开始的浅笑,到大笑,到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都哭出来,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恐惧和委屈都笑出去。

凯亚看着迪卢克又哭又笑有些发愣,只是默默地闭上嘴把肩膀递过去试图给他一些安慰,他甚至开始自我反思自己这算不算把人惹哭了。

迪卢克笑够了也哭够了就这么靠在凯亚的肩膀上,也不在乎自己现在这幅丢人的样子被别人看见,他真的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你还好么?”凯亚见他的情绪平复了,不由得几次张嘴却又几次闭上,生怕自己又那句话说错了他又抽风一次。

“还好,只是想起了一些家里事。”迪卢克想了想,隐去了比较有辨识度的部分,对凯亚讲述了自己温馨幸福的童年,优秀出色的校园生活,然后便是母亲的骤然离去以及那个有关于极光的梦。

“如果没有出现这次意外的话,我或许就能把那个绘本拿给你看看,可惜我的背包不见了,应该是落在山下的营地里。”对于那个绘本迪卢克是有些遗憾的,“我想看一眼真正的极光,所以才会搭上约翰的车队。”

“哪怕是徒劳也好,是幼稚也好,是不愿面对的逃避也好,我想爬上山顶许一个注定是虚妄的愿望。”

“这就我来这里的原因。”

凯亚感受着自己肩头潮湿的触感,望向天花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生来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在某个大雪封山的天气里,一个衣不裹体的婴儿被一双粗糙宽厚的手抱回了家里,也是这双手牵着他慢慢长大,教会他如何与人交流,如何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

苏珊一直都知道她的这个小孙子有些异常,但她依旧将自己的爱倾注在凯亚身上,将他抚养长大。

所以换位思考一下,倘若苏珊因为某些人的原因突然离开了他,或许自己会做出比迪卢克更加疯狂的事吧?


第二天凯亚难得起了个大早。

凯亚睁开眼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托迪卢克昨天又哭又笑的福,他昨晚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只是梦醒之后却又什么都记不清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天窗照在地毯上,仿佛与过去四千多个早晨没有什么区别。昨夜没有下雪,橱窗外几只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凯亚能听见姑姑艾丽吹着口哨喂它们的声音。

身旁的小少爷还睡得无知无觉,眼睛有点红肿,头发也蓬松成一团,有点可爱。

为避免吵醒迪卢克,他蹑手蹑脚出了门,与正在院子里喂麻雀的姑姑打了个招呼。

“昨天晚上你们两个玩什么呢?闹得那么大声。”艾丽把剩下的谷子全都洒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掌直起身,麻雀们应声惊起飞回树上,扭着圆滚滚的小脑袋观察着下面的两个奇怪生物。

“嗯...说了一些有关人生哲理的...”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吗?”艾丽笑着打断凯亚的话,她揶揄地说道:“别是你又欺负人家。”

“怎么可能?我那么心地善良。”凯亚露出惊讶的表情做出一副被伤害的模样,“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欺负小孩的恶霸么?”

尽管按迪卢克自己所说,他其实比看似更成熟的凯亚还要大上一岁,但这并不妨碍凯亚坏心眼地在其它人面前先盖个戳。

“你是哦,除了你以外,我可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加鬼灵精的小孩了。”艾丽抻了个懒腰活动一下臂膀,“既然醒了就来厨房帮帮我的忙吧,罗琳塔的爸爸天亮的时候又送来几袋麦粉,临时通知要追加黑面包,这个数量的面团我一个人准备不过来。”

“罗琳塔小姐的爸爸?追加面包?”

经过艾丽的提醒,凯亚才想起来有一场即将举行的婚礼庆典。

村里有个叫罗琳塔的年轻姑娘要嫁人了,结婚的对象好像是个外地人,而且还比她大了七八岁。

那个中年汉子和他的几个兄弟是在秋猎结束后不久突然造访村子的,没过多久就传出罗琳塔的爸爸要嫁女儿的消息,那时候奶奶苏珊和艾丽姑姑好像还把罗琳塔的爸爸臭骂了一顿。

“卖女求荣的东西,我呸!”

凯亚默默地将黑麦粉放进盆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是真的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艾丽的霉头。

将新鲜的面团全都放在面板上做最后一次发酵,然后将已经出炉的面包捡到筐子里,凯亚捏了捏还有些烫手的黑疙瘩挑了下眉。

按照雪村的传统新人结婚需要先请有名望的长辈选定日子,然后由全村的人一起为婚礼做着准备,在婚礼当天整个村子会给新人献上祝福,然后借着这次机会举办一个大型宴会。

如果主人家自己不方便自己亲力亲为,就会委托酒馆准备宴会的餐食,但自己出原材料还是酒馆出原材料这是两个价钱,显然这次的主人家选择更加低廉的那一种。

刚刚给面粉过筛的时候凯亚就发现里面掺杂着很多杂质,相比于黑麦粉好像麸皮才是主角,这是即便是在雪山这么个穷山僻壤里,也很少有人家会用这么粗糙又坚硬的黑面包来宴请宾客。

这并不是一场受祝福的婚姻。


凯亚回到房间的时候迪卢克把屋子收拾妥当,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也收得干干净净。

“原来你还有这种手艺啊。”凯亚对着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啧啧称奇,他实在想不出来迪卢克是怎么做到的。

“在家里习惯了。”迪卢克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拍拍掌心弄掉手里的面包屑,似乎对凯亚这种惊呼习以为常。

“是你的亲人里谁在贵族家做工么?”

“嗯...算是吧。”

“卢克,你可真厉害!”

迪卢克端着杯子望向凯亚,他像是发现了新的惊喜一样笑得灿烂,这是之前那个看似老练又狡黠的他完全不相同的纯粹,这是两种相互矛盾的特质。

迪卢克见过故作老成的人,见过不择手段的人,见过伪装单纯的人,但他从未见过凯亚这样的。

用凯亚自己的话来讲,之前的他一直在戒备自己但却又临时改变主意,像做昨晚送过来的肩膀以及刚刚被吞下去的面包和牛奶。

明明可以不用安慰直接打断自己的哭泣,却还是沉默陪着他直至情绪稳定为止;明明可以不用理会自己是否饿肚子,却还是送了早餐而且贴心得准备了口味偏甜的果酱。

警惕又松懈,疏离又亲密,机敏又迷糊,复杂又纯粹,是一个危险却也迷人的存在。

迪卢克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由得苦笑起来。他们相处满打满算才两天的时间,自己是怎么有自信认为这不是他的又一层伪装?

以后这家伙嘴里那些烂俗的甜言蜜语还是少听为好吧。


凯亚自然能感觉到迪卢克对于自己的赞美有些抗拒,他体内的恶劣因子像是被激活一般,迪卢克越是不想听,凯亚就越是想要把他讲到满脸通红为止。

因为良好的家教,迪卢克自认没道理因为别人的“恭维”而发火,但凯亚“恭维”人的时候总会在夸奖后面加上一句暧昧情话,惹火却不越界恰到好处地给彼此一个底线。

这个折磨持续到在厨房忙得晕头转向的艾丽找上门来才终于告一段落。

凯亚意犹未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到厨房,悠哉悠哉地把做好的面包都封好盖布。

“你这尾巴都快翘天上的模样就不怕吓到人家?”

“什么?”凯亚疑惑地看着艾丽,等着他这位明察秋毫的好姑姑的下文。

“你喜欢他是吧。”

“怎么会?”凯亚怪异地看着艾丽,认为她聪明的脑袋终于坏掉了一次。

“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是什么么?”艾丽停下了揉面的动作用拇指示意了一下鸡窝的方向,“像是春天到了准备絮窝的小公鸡。”

“胡说!公鸡才不会絮窝。”

“哦,你倒是没否认喜欢他。”艾丽打断了凯亚准备反驳的话,她继续道:“那你可要想好了,这样子的城里少爷可不会在咱们这种穷乡僻壤久留的。”

“不要学罗琳塔和她短见的爹!那些城里人都是骗子!”

凯亚依旧选择闭嘴。他算是明白了,艾丽并想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迪卢克,而是单纯想要骂罗琳塔的爸爸。

他叹了口气,他有那个自信自己不会爱上一个预期之外的人,倘若真有什么脱离了正轨,那么他会亲手把一切摆正。再三保证之后艾丽才终于肯暂时放过凯亚,他不怪艾丽小题大做到近乎癫狂。

自从那位名义上的“姑父”不告而别后,艾丽曾经不管不顾追去蒙德城里去找她的情郎,当她一身狼狈回来的时候,那个热烈明艳的艾丽就再也没出现过。

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艾丽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但凯亚还是在心里给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记了好几笔早晚会讨回来的账。


傍晚时分的小酒馆永远是最热闹的。

凯亚抱着手臂倚靠在吧台上,一边扫视着大厅一边回想着之前罗宾和其他那几个醉鬼的话,总觉得这次的婚礼处处都透着怪异。

起初是委托方送来用于制作黑面包的粗糙麦粉;然后是许久未在村里露面的新娘,以及比她还难见到的新郎;第三是罗宾提到的曾经与他发生矛盾差点大打出手的公子哥们;第四就是铁匠说罗琳塔的父亲总是带着一些奇怪的矿石让他制成特殊形状的箭头。

这场粗制滥造的婚礼下面是单纯的卖女求荣,还是另有交易?

凯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但这个冬天发生的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让他的心总是放不下。


在杰克来接替他的班后,凯亚打着哈欠回到屋里披上厚实的外套,招呼上早就准备好的迪卢克一起去探望约翰。中午的时候他答应了小少爷带他去见见那个绿眼睛,即便再困他也要遵守约定才行。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响亮,偶尔路过某户人家时就会引起看家猎犬的一通吠叫,每到这时候凯亚就会拉起迪卢克的手跑起来,然后取笑迪卢克被它们讨厌了。

今晚是难得的满月,皎洁的月光不仅驱散了黑暗,也好像照亮了某些阴翳。

“今晚的月色很好。”凯亚仰起头,眼睛像极了倒映着明月的一片海,被风带起的发丝像极了鸟儿闪亮的华羽。

迪卢克曾经听过一句话,当你处于风景中自身也会成为风景,而少年的怦然心动,往往只在这一瞬之间。

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但感性却不自觉地靠近。他们只相处了短短两天,自己住却进了他的房子,而他则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凯亚牵着他的手并不宽厚,细长的手指上布满了茧子,与过去那些胆大少女们的细软天差地别,这些都在提醒着迪卢克他们的不同。

只有凯亚不知道,苏珊和艾丽都曾或委婉或直白地“提醒”迪卢克,不要被凯亚迷惑了。

彼时的迪卢克还嗤之以鼻,他自认为像凯亚这样的危险人物自己肯定会敬而远之,结果这才过了不到一天就打了自己的脸。

阶级的差距,身份的差距,地理的差距,难道他们终究只能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么?


约翰的伤势比凯亚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的双腿从伤口的位置起被大面积冻伤坏死,但本人倒是坦然得很,说只要还活着就已经满足了。

凯亚带着迪卢克来拜访时,理查德刚刚给他换完药,见到自己的顾客安全地出现在雪村,皮货商人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微笑。

“风神保佑,你平安无事。”约翰将枕头竖放在床头,挣扎着撑起身体靠过去,期间理查德几次想帮忙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约翰先生...”迪卢克坐在床侧有些语塞,这么短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凯亚倒是找了个借口把理查德揪了出去,让出空间给劫后余生的两个人,这种时候他们这些“外人”是没办法切身体会的,与其强行掺和进去说错话,不如在正确的时候安静退场,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理查德,你在雪山见过极光嘛?”

“要叫叔叔,你个小兔崽子。”理查德磨着牙对凯亚表达了积怨已久的不满,“你要是问哪里能找到药材我倒是熟悉,但你要问什么极光......”

理查德琢磨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有关于雪山和极光的故事他只在报纸上看到过,但自从被罗宾从蒙德城绑上山后好像从未听过什么极光。

于是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凯亚问到:“你在山上的时间比我还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凯亚歪着脑袋愣了下神,仔细琢磨琢磨好像是这个道理,不由得一拍脑门直呼自己犯蠢了。

理查德看他这幅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从他第一次见凯亚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孩早熟得吓人,又听人说凯亚是苏珊从山里捡回来的孩子,一度以为他什么是山间的精怪装作的人形,如今一看也不过是个会犯蠢的普通人。

“如果说这村里最有可能见过极光的人,除了你奶奶苏珊和老村长,剩下的大概只有罗宾了。”

“罗宾?”

“啊。”理查德露出一副不愿回想的模样,“总之,有关雪山的事你问他准没错。”


罗宾这个人一直给凯亚的压迫感很强,偶尔被他盯着总有种被猛兽锁定的错觉,所以除非必要凯亚真的不怎么喜欢和罗宾私下打交道,尤其是卡尔不在的时间。

但人倒霉起来就算是走平地也会摔跟头,就像是此刻凯亚挺直了后背汗毛直立,而罗宾则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酒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到现在。

趁着中午空闲的间隙,凯亚拎着两条培根和一壶葡萄酒来到卡尔的小院,见到只有卡尔一个人在家的他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托词来和卡尔唠唠家常。

卡尔这个人心思时粗时细,对于凯亚的话不疑有他连忙把人迎进去,然后在厨房一通捣鼓后突然说要去打包两个下酒菜,头也不回地把目瞪口呆的凯亚丢在餐厅里。

原本凯亚是想离开的,但卡尔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村里人大部分都相互知根知底倒也不怕丢什么财物,怕的是一些野猫野狐狸来偷吃。

就在凯亚纠结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三两步冲进屋子,正是出去打野兔的罗宾。

凯亚暗自吞了口唾沫,他能确信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罗宾手上的那把砍刀绝对让他血溅当场。

“卡尔呢?”罗宾把兔子仍在墙角,又从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酒壶自顾自喝了起来。

“说是...找下酒菜。”

听了凯亚的解释罗宾只是挑了下眉,不说话也不离开,任由外面的冷风呼啸也不把门关上。

两个人一直僵持到卡尔小跑着带着两个木碗回来,乐呵呵的汉子像是没注意到屋内诡异的气氛,嘴上嘟囔了罗宾几句让他记得关门,原本凝固的空气缓缓流动起来,凯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快说谢谢卡尔。


经历这么一回,凯亚实在是不想再和罗宾面对面找麻烦,语速飞快只想快些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问到手。

有卡尔在身边的罗宾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本他怎么没在意凯亚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问题,坦然地将自己知道的答案告诉他。

只是每答完一条,这个鬼精就会在小本子上划上几笔,然后跟火烧屁股一样跑走,这反倒是引起了他的一些兴趣。

“跟你说了别欺负他,都多大人了还吃小孩的醋?”卡尔往嘴里夹了一块炖肉,有些不满地踹了下罗宾的脚踝。

“我可什么也没做,不要冤枉我。”罗宾把壶里的酒喝了个干净,然后拆开了凯亚带来的酒壶,是难得的陈酿。

“出手可真阔气。”说罢,便一饮而尽。

卡尔将几颗煮豆子丢进嘴里,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说道:“如果那孩子想上山,大概也就这几天,再晚些暴风雪就要来了。”

“知道。”


迪卢克摇着手里的杯子,金黄色的葡萄酒被装进木制的啤酒杯里,在蒙德的地界上这可能是独一份了。

这也是他今天的新发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葡萄酒。

它的口味偏甜略微回酸,香气清爽而持久不散,或许不太适合这些处于山里的汉子的口味,但毋庸置疑得是它一定会倍受到女士们的追捧。

出身于蒙德的酒王世家,迪卢克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很多不同种类的酒,但在苏珊告诉他这样色若黄金的酒是用龙脊雪山特有冰冻的葡萄酿出来的,这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原来在这不知名的地方,还隐藏着这样的宝藏,他太清楚这种与众不同的黄金色葡萄酒一旦问世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迪卢克将他的隐忧告诉了苏珊,见多识广的女老板只是抚摸着他蓬松的头发,然后用温柔的口吻告诉他不要担心,无论出任何事都有她们这些成年人会顶着。

迪卢克心事重重地回到柜台里,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寻找着某个蓝头发的背影。

如果是凯亚的话一定会相信他的吧?

只是凯亚最近几天总是在忙忙碌碌,空闲的时候就会失踪一段时间,几乎很少见到人影,连迪卢克想要找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嘿!小卢克,再来些啤酒!”已经喝醉的铁匠举手高呼,和他同桌醉鬼们一起用杯子砸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噪声。

经历接连的变故让迪卢克想要见到极光的心情已经没有那么急切了,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和世界妥协,试着放平心态以“卢克”的身份融入这里。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红发小孩儿,村民们也从最初的议论纷纷到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但依旧有一些不讲道理的人对于这个他心存蔑视。

凯亚端着一盘考松饼从厨房里打着哈欠溜达出来,登山需要的物资已经预备好了,为了把迪卢克妥善带上山他几乎是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上,还提前去山道上踩了点。

今天的他回来晚了,刚从后门悄悄进来就被艾丽抓了个正着,被揪过来给女孩子们送甜点。

正当凯亚满头问号为何自家的酒馆里会有女孩子光顾时,大厅传来了喧哗声,听上去还有人在喊‘卢克’的名字,吓得他快走两步把大厅的形势看了个清楚。

几个闹事的醉鬼站起来,被迪卢克撂倒,再次站起来,再次被撂倒,如此往复直至再也站不起来为止,而卢克另一只手上的托盘里没有任何一杯啤酒洒出来。

“这是怎么了?”凯亚用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看着迪卢克单手把一个胳膊几乎有他腰那么粗的成年男人拽起来。

“你回来了?”迪卢克把醉汉拖到靠近火炉墙角确保他们不会被冻死或者烫伤,“他们喝醉了。”

“是嘛...”凯亚苦笑着收拾残局,有点不敢深究他这个话题,他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漂亮的小少爷好像开始幻灭了。


两桌之外的几名少女正把目光频频投向这边,凯亚对自己在村里女孩子中的定位很有自知之明,自然知道她们是在看迪卢克。

在迪卢克不知道的时候,因为容貌出众和举止优雅,他的名气渐渐在女孩子们之间流传,之前对酒馆敬而远之的少女们就为了看迪卢克一眼,几乎是雷打不动得天天来报道。

确定这里不需要自己后,凯亚才溜达到角落里将松饼给女孩子们放在桌上,还体贴地用餐刀分割好。

其中一名披着斗篷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少女感受到身侧的来人,在瞟了他一眼后就扭头继续和其他的小姐妹们欣赏迪卢克修理闹事的酒鬼。

“不是吧米娜?你不是一向不看重外在的嘛?”凯亚用沮丧地声线向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抱怨着,但夸张的腔调丝毫没有让少女“回心转意”,反而像是驱赶什么小动物一样摆摆手。

米娜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人们总是会被长相优秀的事物所吸引。”

“我的长相难道不优秀吗?怎么没见到你被我吸引?”凯亚半真半假地感慨着,那夸张的模样成功逗笑了其他的女孩们。

“看久了也就那样吧。”米娜回过头敷衍得上下看了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一眼,然后回头继续欣赏迪卢克收拾桌子的背影。

其实凯亚的骨架比例也很好,才15岁的年纪还没有到停止生长的时候,等到成年后一定是个身材挺拔的帅小伙,再加上他天生麦色的皮肤配上线条柔和的五官总是给人一种特殊的魅力。

过去的米娜并不懂这些,是这连续泡在酒馆里听着那些醉鬼的醉话才明白了凯亚身上的这种感觉叫做性感。不同于迪卢克干净高贵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凯亚更加随性散漫,仿佛你触手可及却又在下一秒抽身而去。

如果他愿意那么他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但从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优待。

只是这一切好像都随着“卢克”的到来被打破了。

所以凯亚不会知道在酒馆里的少女中,又多少是因为他才来看‘卢克’的。

凯亚在青梅竹马那里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地缩在角落里继续雕木头。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很大的雕枭,眼睛半睁着的样子像极了他现在的“室友”,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动手也刻了一只。

“在雕什么?”迪卢克端着两杯草叶茶过来坐在凯亚身边,津津有味得看着凯亚的手指。

他曾经也尝试过去雕刻一些木头,但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怎么成型,不是用力太轻就是用力过猛,总是无法掌握好力道。尝试的次数多了,迪卢克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的需要天分。

“等刻好你就知道了。”凯亚半眯着眼睛端详了迪卢克片刻,然后手指翻飞没出一会雕枭的眼睛便被刻好了。

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这一人一鸟的神韵简直像是互为镜像那般看得凯亚乐个不停,于是随手把木雕丢到迪卢克手里。

“哝,送给你了。”

“?”

“猫头鹰很聪明,也很擅长抓住鼠辈。”

“......”

望着凯亚晃悠悠离去的背影,迪卢克慢慢收紧的手指,仿佛掌心的木雕不再是凯亚随手捡来的柴火块,而是分量堪比黄金。


罗琳塔的婚礼果真如同凯亚实现猜测得那样。

不仅用来举办婚礼的新娘家的房子并没有被装点,就连新娘本人都没有一件新衣服穿。

油头粉面的新郎是一个很典型的城里公子哥,但有迪卢克的朱玉在前,凯亚再看这位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外强中干。

简陋的条件,被轻浮地对待,年轻的女孩眼含泪水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完成了婚礼。

凯亚注意到罗宾的眼神一直盯着新郎,然后突然和自己看了个对眼,尴尬的收回了目光,自然也没注意到罗宾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迪卢克掰了一半面包分给凯亚,“多少吃一些,为了主人家的面子。”

“哈,估计除了那个姑娘以外,他们谁都没有把这场婚礼当回事。”凯亚的表情有些讥讽,他小声对迪卢克说:“最近一段时间离这家人远些,他们给我感觉就很奇怪。”

迪卢克不明就里但还是沉默地点头,向他示意自己记住了。

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因为凯亚的话略微勾起,或许连凯亚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嘱咐完全就是把迪卢克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这怎么能不让他高兴?

在回家的路上凯亚几次回头,对着迪卢克宛若春风拂面的脸,他能确认自己心里的那个倔强的小少爷已经幻灭成渣了。

这天夜里凯亚翻出了笔记本,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气,观察云的形状和动向。

按照罗宾的说法还有自己这些年琢磨的经验,暴雪或许会在未来一周内到来,从现在所在的位置赶到山顶上最快也需要两三天,他们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

看着躺在他的身边对这些一无所知的迪卢克,凯亚突然有些退缩了。

他想要实现迪卢克的愿望,但无法捏准是否真的能看见极光,如果直到日出也没有见到的话,会让他失望么?


第二天,天还未亮迪卢克便被身旁的人摇醒了,他的睡眠一直很规律,突然被吵醒脑袋难得有些转不过来。

“你说什么?”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已经全副武装的凯亚,一时间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是说,带你去看极光。”凯亚的脸被围巾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摸不透他的情绪,说罢他也不管迪卢克是何反应,只是丢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当迪卢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缩在凯亚的脚边,原本呆愣的脑袋终于是被雪原的风吹得清醒了。

猎犬们在雪地上向着日出的方向奔跑,凯亚一手牵着牵引绳一手拿着鞭子,时不时控制方向。

他们路过冻结的河流,穿过了银装的林海,来到了龙脊雪山最高峰背侧,这里的积雪要更少一些,大片的黑色演岩石裸露在地表,坡度也要更加平缓。

“从这里上山会容易一些。”凯亚解开了猎犬们绳索,让他们自己去撒欢。

“它们?”

“它们会在这里等咱们下来。”凯亚将准备好的肉干藏在岩石缝隙中,“论起在雪地里生存这些狗比你我专业。”

凯亚将其中一个背包递给迪卢克,又拿斧子在树上砍下两根趁手的树枝交给他。

“趁着还没起风,早点往上走吧。”

“怎么突然决定要上山?”迪卢克攥紧手里的拐杖,他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那个故事么?”凯亚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未来的一周内可能会出现暴风雪,一旦雪降再想要出门就困难了。”

他的语气很僵硬,迪卢克能感觉得出来。这一路上凯亚不同于以往的沉默寡言,这让他有些担心。

“如果很危险,那么不去也罢。”迪卢克走到凯亚身边主动拉住他的手,“就算看不到极光也没关系,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之前迪卢克也曾想过雇佣村民将他带上山,但一来是他根本不能拿出足够打动人的报酬,二来苏姗奶奶悄悄告诉过他在落雪之后很少会有村民深入危机四伏的雪山。

他不想有人为了自己犯险。

“想到哪去了?”凯亚看着迪卢克,脸上的诧异不似作伪。

“暴雪来之前这段时间是最后的安全期,错过的话就要等到来年的三月了。”凯亚笑着向迪卢克伸出手,“交给我吧,我会把你全须全尾得带回来。”


攀爬的过程是枯燥的,除了偶尔的鸟鸣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再无其他的声音。

凯亚牵着迪卢克的拐杖在前面引路,时不时见到稀有的动物或者植物也会简要地给迪卢克讲解一些要点,但绝大多数都是怎么烹饪会更好吃,十分具有凯亚特色。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现在保存体力比什么都重要。”

迪卢克四处打量着这个山洞,里面堆着一些杂草还有破旧的帐篷,应该是猎人们在山里的落脚点之一。

凯亚从角落的尘土里捡出来两块打火石,敲击出的火星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枯叶,将篝火点燃了起来。

“趁着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咱们可能就要风餐露宿了。”

“现在还不够风餐露宿么?”接过凯亚递过来的面包在手里捏了捏,居然有些出乎意料地柔软。

凯亚自满道:“怎么样?我特意在黑麦粉里多加了小麦粉。”他用小木棍把面包穿起来插在火边烤,没一会就发出诱人的香味,然后又从包里摸出一罐果酱递给迪卢克。

两个人就着烧热的雪水填饱肚子后继续上路,顺着崎岖的山路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尚未冻结的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面镜子在山间闪闪发亮。

蔚蓝的天空与湖面连成一片,白色的雾气在水面弥漫,隐约之中能看见一些水鸟在里面觅食嬉戏,湖对岸的树林中远远地传来呦呦鹿鸣,遗世而独立宛若仙境。

“好美......”迪卢克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此时用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出它的美丽都是苍白的。

相较于迪卢克凯亚兴致并不高,只是沉默地站在旁边,等待着小少爷的兴奋劲过去。

两个少年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终于是在傍晚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将帐篷搭好后凯亚望向远方,天边隐隐压境的黑云以及风中传来的寒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只能嘱咐迪卢克今晚早些休息。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今晚不仅是月光就连星星都有些看不清,很难分辨明天是否能天晴。

凯亚从不信仰神明,却是第一次渴望他们的存在,他笨拙地祈祷着请求神明能够拖延一下暴雪,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能够让他带着迪卢克登到山顶上去。


【枭羽/霜雪黎明24h09:00】余烬的火焰会梦见北极光吗?(I)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第19棒

上一棒 @万山无阻 

下一棒 @寒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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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为你写故事了(๑¯∀¯๑)

凯哥,希望以后的你也能像这篇不正经的童话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也希望各位小可爱嗑得开心。

预警:私设严重,脱离游戏设定,时间背景参考元素混乱,🚙,👊x,嘴x,羞耻x。

老福特你别屏蔽了,我啥都没干放过孩子吧(ㅇㅁㅇ)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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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龙脊雪山是有龙长眠的地方。

许多冒险家以此为契机进入山脉深处,去探索传说中的眠龙之地,虽然在最后他们都没有寻到龙,却也意外发现了更多或奇异或绚烂的美景。

人们追求着更加优渥的生活,却也使得外界的情况变得愈发风云变幻。没有足够的补给能够运送进来,雪山漫长的冬季还有与蒙德地界不相同的贫瘠土地不再有吸引力,善忘的人们渐渐地将有关于这里的记忆封存不再提起。

然而就像是荒漠之中也会有发芽的种子,贫瘠的雪山也用自己的方式养育出一方风土人情,总有坚强的民族生活在这片苦寒之地。


背阴侧山腰的植被远比其他地方茂密许多,林中树影婆娑之间尽是秋日的馈赠。

浆果或红或紫挂满枝头,成熟的果实备受鸟兽的青睐,在第一场雪降下前它们必须尽可能地堆积脂肪。猎人们往往也会在此时同样渴望收获更多的冬储,双方都在为抵抗即将到来的严冬做着最后的积累。

这是属于收获的季节。

无论是对于猎人,还是林中的动物。

三五个汉子隐藏在阴影中耐心等待同伴的信号,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个中型鹿群,仅有的那头雄鹿被众多雌//性围在正中,高昂着头颅向着前来的挑战者展示自己锋利的鹿角。

这场关乎于首领换代的争斗一触即发,但体形的差距是无法依靠技巧弥补的,更加年轻力壮的挑战者轻易获取了最后的王座,而战败者则依照惯例被驱逐出鹿群,踉跄的身影和血迹成为醒目的信标。

还未抽条的少年人匍匐在杂草和落叶里,确定了目标的去向发出鸟鸣般的哨响,随即向着那伤鹿离去的方向悄悄跟上。

口哨声就是猎物的方向,三五个猎人逐渐收紧包围圈不发出一丝声响。首领踩着新制的兽皮靴子像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隐藏在猎物的视野盲区,手中老式的箭弩射程并不远,但老道的猎手总能弥补装备上的劣势。

只要尽可能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得手的机会会大大增加。

受伤的前鹿王在风中嗅到不安的气息,开始警觉地四处张望,在察觉到异常回头的那个瞬间,一枚搭在弩上的斑驳铁箭脱弦而出,其余人凑到应声倒地的鹿王身边,仔细一瞧正是被箭射穿瞳孔。

哀鸣惊动了林间的潜伏者,鸟雀们四散而逃,鹿群也在呦呦预警毫不留恋地逃向远方,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

这就是森林中的生存之道。


猎人们打着号子将壮硕的猎物抬到马车上,除去这头硕大的鹿以外还有几只花纹小猪在嗷嗷叫唤,野鸡这类的飞禽则被关在木框子里带回去好作为冬储。

凯亚登上马车后找了个角落试图依靠阳光取暖,长时间匍匐在落叶里染上的湿冷让他有些不舒服,他感觉喉咙在发紧头也有些疼,只想赶紧找个温暖的地方休息取暖。

好在今天的阳光很足,晒在身上十分得舒服也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在昏昏沉沉中回程的时间被拉的很长。

狩猎队为了追这只雄鹿和他的鹿群,早已远离了以往的活动范围,漫长的回程路上年长者们总有自己的娱乐方式来消磨枯燥,而少年猎人只是打着哈欠偶尔含笑应和,并不过多参与那些荤俗笑话。

对于凯亚来说,比起那些让他提不起兴趣的男女笑话,眼中映衬着的秋色才是更加迷人的东西。他半趴在马车的扶手上有些昏昏欲睡,微风吹乱了他的许久未修的鬓角,白桦与枫杨的叶子染上了金红,万里无云的秋天正是天气最好的时候,温度不会太冷也不会很热。

“也不知道约翰那家伙这次能卖出多少钱。”

听到理查德提到约翰,其他同伴纷纷打趣着他是不是大赚了一笔。

约翰是少数愿意来到这个村子收货的皮货商人,他出手一向很慷慨,而发出感慨的理查德是整个狩猎队里与约翰的关系最为亲密的那个,经常会把村里最好的皮货收来留给他。

有人感叹上一次约翰来村子里拿走了好大一批皮货,夏末秋初的兽皮质量不好市场上也不叫卖,为什么还大费周章进山来收?

但猎人们也没有过多讨论就聊起了其他东西,他们聊天的话题总是五花八门,交流着自己最近听到的一些半真不假的传言,相互吹嘘的话题吸引了凯亚的注意。

凯亚从未出过雪山,自然也不了解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仅有的一点浅薄认知也只是源于约翰的醉话。

商人曾告诉过少年脚下的这片土地位于蒙德的东南方,是少有的几处还未被贵族们开设的工厂染指的地方。

凯亚不懂“工厂”究竟是指什么,也不懂约翰来而又往时留恋的眼神,凯亚从没有问出口过,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和选择。


好奇心是年轻人的通病,凯亚也不例外。

商人的只言片语让他对于蒙德的兴趣与日俱增,但是能解答他疑问的人太少了。

村长总是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少有外出后选择回来的同乡也无法形容出外面的十之二三,蒙德的繁华究竟是何等模样总是让年少的凯亚产生无限的遐想。

“在发呆?”卡尔清点完猎物腾出手来到少年人的身边,对着其他正在讲荤段子的同伴翻了个白眼,“是又不舒服了吗?”

“什么?没有.......”

凯亚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身旁的中年人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熟稔地抚上少年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要是又发热了,回去之后苏珊阿姨一定会她的剔骨刀砍了我。”

“才不会,奶奶人可好可温柔了。”一提到将他抚养长大的的奶奶,凯亚便裂开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卡尔叔叔咱们离村子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小凯亚这么着急回去,是想念谁家的姑娘了?”回答他的并非是卡尔,而是一脸吊儿郎当的罗宾。

对于外人而言,很难将这个满嘴少儿不宜,平日里也吊儿郎当的家伙与刚刚在林子里一击毙命的猎队首领联系在一起。

这个神秘的男人是在几年之前被卡尔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拿着卡尔的接济去买醉,两个汉子每天吵吵闹闹搭伙过日子。

对于这个醉鬼村里的老人们很难不说闲话,也怕他带坏自家的孩子,就连最开明的苏珊婆婆也不例外,总是让凯亚离他远点,除了点单打酒外不许和他有任何交谈。

年幼的他不懂大人们口中的不务正业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着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尽可能避免和罗宾单独相处,久而久之罗宾也很少再逗弄他了。

若不是某次卡尔负伤险些失去手臂,村里被唾弃的酒鬼凭借一手好箭术和追踪能力不仅在两天之内猎到好几张完整的熊皮,最后还愣是从外面绑了个医生回来。

大家恐怕依旧把这个每天醉醺醺的酒鬼当做反面教材,不许自家的孩子跟他说话。

再后来罗宾便被卡尔拽着加入了狩猎队,也算是正式融入了这个村子,最近几年慢慢地成为了整个队伍的主心骨,狩猎队的成员都坚信只要跟着罗宾就一定会有好收成。

“滚一边去,别带坏孩子!”卡尔听见罗宾的不着调便顺脚踹他了一下。

罗宾顺着他的动作顺势一滚,咧了咧嘴道;“也就是你还一直把他当孩子,这小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车队里的其他人都发出善意的笑声,他们对卡尔和首领的相互拌嘴很是习惯,还有一两个好事者起哄把罗宾最近独自进山猎熊的“罪证”抖露得干净,惹得卡尔对他又是一通数落,给这群无所事事的家伙看足了热闹。


在吵吵闹闹的消磨中马车终于拐过最后的弯道,平坦却狭窄的小道尽头。

藏在层层黄绿之间的村庄在午后的暖阳下缓缓升起炊烟,妇人们有说有笑得端着水盆从河边返回,在她们的身后悠哉悠哉地跟着几只似雁非雁的大鸟。

在村口打闹的孩童发现了满载而归的车队,尖叫着聚拢过来用崇拜的眼神取悦了这群粗汉子,又被没多久后赶来的大人们轰走,只好用好奇的眼光围在一旁。

凯亚跳下马车,他被卡尔用养病的理由抢走了手里活计,又不好在一旁看着别人忙碌,就凑到失落的孩子们跟前仅用三言两语便把这群娃娃们带离人群,把场地彻底交给忙碌的大人们去处理猎物。

孩子们缠着他讲述今天狩猎队的经历,叽叽喳喳像是精力旺盛的小鸟,即便是他偶尔坏心眼说着半真半假半吓唬的故事,也会选择百分之百相信。

生活在远离外界的闭塞山谷中的人们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总是匮乏的,而又是这样的土地却又滋养出良善而纯粹的心灵,凯亚喜欢这种人与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朴质。

远方吹来的风划过他的耳畔,在经过带走些许温度又把飘舞而下的落叶送回到他的跟前。

一如少年的身世,孑然一身而来却于此处归根。

这里是雪村,是大家赖以生存的故里。


无论是诗集还是史书里,黑夜总是与漆黑和诡秘联系在一起,在云遮住月的晚上行走于历史悠久的古堡中总是需要些勇气。


艾德琳推着餐车离开厨房,车轮与地板的摩擦声在墙壁上反射的杂音,煤油灯昏黄的光映衬着她忧虑的脸色。

不久之前莱艮芬德家的夫人不幸过世,对外宣称是意外病故,至于是真是假就看世人相信与否了。

失去女主人的阴霾笼罩着整个庄园,艾德琳一直很自责那天没有拦住外出的夫人。那位仁善的女主人为了给心爱的儿子准备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决定亲自去供货商那里挑选需要的材料。

莱艮芬德家遵循祖制,子孙后代到了十六岁就意味着成年,所以这次的生日宴更是未来的家主正式在外界的第一次亮相,她想给儿子办一个精益求精无可挑剔的宴会。

艾德琳注意到远方有云漫上来赶忙追了上去,因为无法陪同女仆长只来得及将厚外套和伞交给司机,她甚至来不及嘱咐几句,便被夫人用俏皮的口吻止住唠叨,还请求她要对迪卢克保密。

艾德琳与管家敲定了整个宴会的流程,又与同事们确定了所有细节,一直忙到傍晚却得到夫人至今未归的消息。

年轻的女仆长没由来地心慌着,却也只能按照惯例派出几名侍者去夫人常去的地方打探打探,然后嘱咐厨房准备好解酒又暖胃的浓汤,方便夫人回到家可以暖暖身子。

年迈的管家安慰她;“以往夫人也曾有过临时参加酒会晚归的情况,或许是被哪位夫人邀请做客了。”

“我知道。”艾德琳对管家挤出一个微笑,“夜深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着夫人。”

那一夜她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明月当头转为旭日东升,久到远在邻国的埃泽带着老爷口信和一柄精致的璃月长剑回来当做礼物,久到少爷假期归家之后又满怀心事离家,久到那顿晚餐被热了又热直到无法再食用......

她再也等不到那双明艳眼眸的主人回家了。


随着夫人的离世,蒙德城里平和表象下的暗流开始涌动,克里普斯老爷不在的当下,艾德琳甚至没有时间去哀伤,她必须站出来与老管家一起稳住局势。

埃泽带着噩耗再次上路,他们不能相信那些随时被监听的电波,只能采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将噩耗传递出去。

尽管他们已经尽可能在隐瞒和压制消息,但一天前的午后夫人的死讯还是被好事者弄得满城皆知,连就读于寄宿学校的少爷也不管不顾冲回家质问和哀求。

艾德琳不忍心回答他也不能回答他,夫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迪卢克不可置信地望着艾德琳,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在老爷回来之前我不能告诉你这些,对不起迪卢克少爷......”

埃泽的办事效率很高,得到消息的克里普斯日夜兼程,最终是在第二天的傍晚赶了回来。那一晚父子两个在书房里传来了很激烈的争吵声,最后是以迪卢克夺门而出收尾。

“迪卢克少爷?!”艾德琳想要拉住他,却被老管家挡住去路,上了年纪的老者无言摇头,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顾及其他了。

克里普斯捂着脸颓然坐在书桌前,又在几息之后胡乱抹了把脸开始对心腹们下达指令,整个莱艮芬德家像是一个巨大的机械开始运作,现在的他们必须稳住阵脚才能不被那些宵小抓住破绽。

第二天的清晨,在刚刚睡醒的蒙德城里,报童们沿街叫卖着最新一期的报纸。

人们或是咬着面包在餐桌前或是在上班的路上得到这一豪门八卦新闻,晨曦酒庄那位明艳温柔又慷慨仁善的女主人因为疾病重新回到了风神的怀抱。

人们唏嘘着、叹息着、嘲弄着,至于这篇报道和它衍生出来的八卦究竟有几分真实性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想知道的只有那些离奇又匪夷所思的饭后故事而已。

捕风捉影的传闻使晨曦酒庄生意上的往来雪上加霜,原本健康流动的资金链出现了裂痕。

克里普斯不敢赌那些贪婪之人偶尔的慈悲,酒庄下面有太多人依靠着他度过一个美好的新年,在这么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他被打败受苦的只会是这些工人。

疲惫的家主坐在桌前在文件上签好自己的的名字,走投无路之下他选择将一些土地变卖来弥补裂痕,妻子去世带给他和酒庄的冲击远超他的预料,阴暗中的老鼠们伺机而动试图从这次的动荡中分一杯羹,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始终在水面之下让他们抓不住尾巴。

他拿起桌面上的全家福细细摩挲,照片上的他们还笑得很幸福。

“我该怎么办......”


生意场上的焦头烂额让克里普斯已经无暇再顾及自己独子的心情,只得劳心艾德琳能够对迪卢克多照顾一些。

而那位在过去永远被众人放在心尖上的小少爷自打归家之后就一直滴水未进,又与父亲大吵一架就再也没出过房门。德琳很担心却也只能一次次推着餐车来到门前,但得到的只有沉默和砸在门板上的书本和花瓶。

这次她站在房门前拿不准那个孩子是否愿意回应她,踌躇片刻对于少爷的关爱还是占据了上风再次敲响了那扇许久未被打开的门。

“迪卢克少爷,您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请多少...吃一些吧......”艾德琳轻轻敲着门却久久得不到回应,担心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正当她想不管不顾打开门查看时,却听见了少年沙哑的拒绝。

“我吃不下...艾德琳,不要再来打扰我...让我一个人再静静吧......”

迪卢克坐在书籍和纸屑里,身上一向整洁的衬衫变得皱皱巴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接连到来的打击让他备受煎熬,已经有些分不清什么是梦而什么又是真实。

对于父亲最后的决定他是不满的,但年轻的继承人还太过生涩,他无法理解为何他们不愿去调查还母亲一个真相,他绝不相信一向健康的母亲会被一场莫须有的疾病夺走。

被无力和无助熬煮着的他第一次意识自己有多么弱小,想要为母亲复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到最后只能这间充满回忆的卧室里疯狂寻找有关母亲的只言片语寻求安慰,一次又一次试图欺骗自己母亲并没有离开。


又一晚的彻夜难眠之后,太阳依旧再次照常升起,迪卢克也终于明白他再也不能呼唤妈妈了,再也没有人会用温柔的声音回应他了。

朝阳再次升起慢慢透过窗帘的缝隙,绝望的少年手捧着儿时最喜欢缠着母亲给他讲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乎极光与愿望的童话,像是某人笨拙地用着蜡笔画出的绘本。

从未离开过蒙德城的少爷第一次升起了冲动,他不想继续待在这个令自己窒息的地方,再这样下去他害怕自己会去恨父亲或是其他任何阻止他的人。


他想要逃走了。


“你说过...看见极光的人会实现心中愿望......”

白皙的手指划过绘本上的极光,又来到摊在一旁的地理杂志的黑白印图,上面报道的正是蒙德境内的一处雪山,某支登山探险队意外在山顶见到了远在极地才能得见的梦幻之光。

“如果我找到了极光...你还会回来吗......”

他想去看极光,哪怕一次也好。

就像年幼时他总以为时间还有很长很长,他可以慢慢长大成人带着母亲去验证这个童话,可所有美好的幻想都被恶意的嘲讽击碎,阴影里满含恶意视线在讥笑他的无知。

迪卢克不想伤害任何爱他的人,却也无法和自己妥协。他知道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但是却不想回头。


下定决心的迪卢克并没有贸然离开家,最终选择沉默地在母亲的葬礼之后不告而别。

在旁人眼里失去母亲的少年变得孤僻不爱说话,只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谁也不理睬。

克里普斯也试过和他沟通,只是失去信任的父子间总是相见无言,无法理解父亲的小少爷对于他似乎只剩下了躲闪,每当克里普斯试图靠近迪卢克的时候总会被提前避开。

凭借着这幅自闭的表象,迪卢克很顺利地收集到了去雪山所需的物资,处于愧疚的人们对于他需求任何东西都会无条件地替他找来。

在如今这个人心惶惶的宅邸里竟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他联系了平民窟某些‘朋友’,借着他们的交情迪卢克很顺利地找到了前往雪山区域的皮货商队,他们的领队是个老道的生意人,只管收下定金并不会多探究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临近约定的日子,迪卢克保持着自己自闭少年的模样浑水摸鱼到傍晚,趁着消食的功夫就溜到花园的视野盲区,从栅栏的缝隙钻了出去。

为了这次离家出走的计划,他翻出提前藏在草丛里的两轮车和背包,在天彻底黑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行驶在林间小道上,借着月光往附近的镇子上赶。

感谢莱艮芬德家的传统,迪卢克在十六岁之前就像普通的人家的孩子那样学习和生活,寄宿在学校里的一切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像这样骑车借着月光走夜路也自然是轻车熟路,终于是在夜半时分赶到了镇子。

这个小镇是迪卢克回家的上学的必经之路,他经常用着“卢克”的化名在这里走来闯去,与镇上的居民和商户们都相处得很是融洽,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喜欢这个每次来都神采飞扬又热心的小少年。


当迪卢克穿着两天未洗又在地上打了个滚的衣服敲响教会的大门,年迈的修女问都没问就怜惜地将他迎进去。

“卢克?我的好孩子,是遇到麻烦了么?”老修女从神父那里接过毯子和热水递给迪卢克,“先喝一口驱驱寒气。”

“我很抱歉,玛利亚嬷嬷...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和安东尼神父...”迪卢克喝了一口水,“我想要借宿一晚......”

“没关系的,我的孩子。”安东尼神父从里间拿了一点面包出来递给迪卢克,然后了然地对他眨了下眼睛,“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总会有那么些个时候,想做点平时不能做的事情,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今晚就安心在这里睡下,但是要答应我做个乖孩子,明天要回家去,知道么?”玛利亚满意地看着迪卢克把面包和热水咽了下去,然后又将他送去安东尼那里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起身离开。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金发碧眼的年轻神父已经收拾出一张小床,动作很是麻利。

“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吧,放心我不会打呼噜的。”安东尼指着刚铺好的被褥,还贴心地分给迪卢克一个热水袋。

迪卢克脱下外套把自己埋进被褥里,身上的衣服的味道、蜂蜜面包的味道、被窝里充斥着温暖的味道、还有教会特有的香油味道混杂在一起,明明不算是好闻却意外地驱散了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想,一直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了下来。

安东尼坐在床边摆弄着煤油灯,少年板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逗笑了他,于是开口说道:“卢克,你好像忘了什么。”

“什么...”迪卢克强撑着眼皮疑惑地看着神父,可能是太久没有休息好的错觉,他竟然觉得灯光下的神父好看得很。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连忙默念几句对不起。

“你忘了说‘晚安’。”安东尼熄灭油灯钻进被窝里,“生活总会有些许不如意,但也不要忘记还有很多平凡美好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小东西。”

“就像是今晚一样,我本该只收到玛利亚修女的‘晚安’,而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可以多收到一份‘晚安’,这难道不值得开心么?”

“我不是很明白......”

“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跨过的,在这个烂透了的时代里人们依旧有寻求幸福的权利和希望。”安东尼枕着自己的手臂轻声说:“还有人没放弃我们,不能让【那位大人】白白牺牲。”

“安东尼神父,你在说什么?”

“嗯~我是说我现在很需要你的‘晚安’。”

“那...好吧,晚安”

“晚安~我的好卢克。”

第二日的清晨迪卢克离开了教堂,玛利亚和安东尼过多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面包和几个鸡蛋将他本就不大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神职人员的职业操守使他们除非求助者主动坦诚,否则不可以去探究他人的过往,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予迪卢克一些帮助,还细细叮嘱如果有需要就再回来找他们。

这让迪卢克松了口气,毕竟离家出走这种事真的不好说出口,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也不会做出这么不成熟的举动。

只是迪卢克并不知道,如果换做是几年前教会的神父修女,他们会无条件主动联系求助者的家人,但现如今的教会已经没有过那些精力再多去管他人的闲事了。

流浪者与无家可归者实在是太多了。


根据商队给的地址迪卢克顺着一条破旧的街道向下走,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得感受到了在等灯红酒绿之下,普通的群众们的情况变得究竟多糟糕。

过去的他总是在主干道上经过,在热闹的商店街进行短暂地停留买些三明治垫垫饥饿的肚子,很难想象在商业街的背后会是这么荒凉破旧的地方。

在扣响一扇木门之后迪卢克终于见到了商队的首领,身材精瘦的领队还算年轻,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那双绿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打量找上门的这位‘不速之客’,在他身后院内的车队已经在打包行囊。

“卢克!你来啦!”迪卢克的友人从马车旁走了过来将他介绍给领队,“约翰哥,他就是我说的卢克。”

领队的目光让迪卢克有些不适,要不是一旁的友人再三保证这个商人绝对可信,他真的很想就这么离开。尽管这位‘朋友’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人品和眼光还是可以保证的。

“我的弟弟可就交给你了,你可要给我照顾好知道吗?”友人笑眯眯地拍着领队的肩膀,中年人不由得发出几声苦笑。

约翰最终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本就皱起的眉头直接扭成了疙瘩,他用沙哑的声音对迪卢克说:“我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小少爷为何一定在这个季节往山里跑,但既然进了我的商队就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得到了迪卢克的保证,约翰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友人戳了戳迪卢克的肩膀嘱咐:“你别看他的脸色难看,脾气好像也不怎么好,但他可是这一带最老实本分的商人了。”

“如果你想要进雪山就一定要找到雪村才能落脚。”

友人将迪卢克的背包放上马车,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自己厚实的皮大衣脱下来裹在小少爷身上继续说道:“约翰经常去雪村做生意,一定能把你送到那里去。路上可要照顾好自己,穿这么少可到不了雪山。”


迪卢克裹着友人的皮大衣缩在马车的角落,怀中抱着的约翰递过来的手炉。

外面的风雪拍打着马车的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掺杂着约翰翻阅报纸的细响在冰冷的车厢里回荡,有种被隔绝在这一方天地的错觉。

离开小镇后他们已经走了七个日夜,神父和修女送给他的面包早就见底,而商队的伙食都是定人定量的,没有人有那个同情心为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人减少自己的粮食。

是约翰在巡夜的时候听见独自缩在角落的少年饿得肚子直响,实在看不下去一个长身体的孩子在大冷天里靠雪充饥,从自己的口粮里匀出来一些给了迪卢克。

虽然只是炒熟的燕麦混杂着一点肉干和培根,但好歹是正经能够摄取来御寒的粮食,让迪卢克不至于把肠胃饿出病来。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迪卢克被冻得实在有些难熬,前几天拿雪充饥的报应已经找上来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照这个速度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只是今年的冬天冷得太早,山里怕是已经下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车。”约翰抖了抖手里的报纸然后继续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看见迪卢克打哆嗦的样子便把披在身上的毯子给了他。

“你放心,等到山口我会让人去前面先探探路,一定会把你送到雪村。”

“谢谢您...约翰先生...”

“嗨,道什么谢。”约翰那双绿眼睛透过镜片看着迪卢克,他说:“你给了旅费,我就要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地方,仅此而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安全话题,商队终于抵达了平缓的山口,约翰便让迪卢克先进已经暖好的帐篷里,自己起身出去处理其余的事情。

迪卢克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一样,那种痛楚深入骨髓直入大脑的深处,让他根本无法休息入睡的同时也没力气起身。

就这么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阵冷风从帐篷口吹了过来给他带来了一点清醒,迪卢克费力得探出脑袋,他的视线模糊着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是约翰回来了。


“还能起身么?”商人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用肩膀把迪卢克架了起来,“我现在就带你进山。”

“进山?为...什么......”

“出了些意外情况,不要出声靠紧我。”约翰的身体并不是健壮的类型,此时却能轻松背着迪卢克走得飞快。

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些被寒风吹醒了,这时候迪卢克才注意到另外的几个帐篷里好像有些吵闹,好像还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约翰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却径直走到马车跟前把马杆拆了下来,体格高大的黑马正温驯地蹭着约翰的手心,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哨令。

约翰背着迪卢克翻身上马,丝毫没有因为背着人有任何停滞,黑马的马蹄声在岩壁上回荡,之前还在帐篷里吵得不可开交的商队伙计们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来,只能看见进山的必经之路上一个黑影快速地消失在他们的视野。

“他跑了!”

“娘的,快追!把他抓回来!”一个体格健壮的光头汉子摸着自己头上的疤痕,“还有那个红发小子,细皮嫩肉的肯定也能值点钱。”


山道上的寒风远比山下更加冰冷刺骨,每每吹到人身上恨不得刮下来一片皮肉,但约翰不敢停下来只能拼命驱使自己的老伙计继续奔跑。

此时的迪卢克被他抱在胸前,少年的体温高得吓人,意识也不怎么清醒一直在说着没边幅的胡话,让约翰连蒙带猜大概拼凑出一个少年人破碎的希望。

约翰深呼一口浊气,他有些羡慕这位天真的小少爷还有着做梦的权利,没有见识到围城之外的惨像。

如今的世道逼得人们不再幻想,尔虞我诈才能挣扎着活下去,为了生存他们可以出卖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所以他不恨部下与竞争对手相互勾连一同对付他,会被策反也是他这个主人没有满足猎犬的胃口被反噬到罢了。

穿过树林两人一马来到开阔的地方,白茫茫的雪地散射着一切可以接收到的光芒,让约翰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分清方向。

他以往进山常走的小道已经被大雪封死,唯一能通行的道路只剩下山崖另一侧那座年久失修的吊桥,身后那些已经被人引诱到噬主的豺狼们还在逼近,他必须带着怀里这个小子尽快抵达雪村。

约翰将迪卢克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走上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的老桥,他一边要注意马的情绪和迪卢克的情况,另一边又要注意脚下的动静,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

就这么战战兢兢走了大半的距离,眼看即将抵达对岸约翰正打算松口气,却突然听见风声中夹杂着什么声音,下一刻身后的马突然发出痛苦的哀鸣,一个扭头就把牵着它的主人撞下桥,扎进了对岸昏暗的树林中不知去向。

约翰紧紧地抓着有些风化的麻绳,毫无防备的他被马撞出桥面的瞬间凭借本能抓住一切自己能碰到的东西,才不至于直接被甩进河里。

他眯着眼盯着他曾经的伙计们,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阴云。

“呦,我威风凛凛的领队怎么被这么粗鲁地挂在这里?这人真是太不懂规矩了。”光头汉子走到约翰面前假惺惺地伸出手,“快把手伸过来,我的主人伯恩斯老爷已经在营地恭候您了。”

“康恩,我自认待你不薄。”

“噢,是的,我是说是的。如果您觉得在这种明摆着是要送命的天气还要进山是对我不薄的话...”康恩拉长着调子怪笑几声,随即直接抓住约翰的手腕想要把他拉上来。

“嘿,别再用你这双漂亮的绿眼珠瞪着我了,我真的会忍不住的。”康恩用指腹摩挲着约翰露在外面的手腕,“不仅仅是我,弟兄们也都厌倦了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人总要往高处走不是吗?”

“伯恩斯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只要他给得够多就行了。”

康恩早就厌恶了约翰这张大家长一样的说教嘴脸,他腰部用力竟是直接把自己的前任衣食父母拽上来。

约翰的那副眼镜经过刚才的折腾早就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但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能将康恩看得清楚,他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是那个被父母遗弃差点饿死在冬天里的孩子了。

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他为了保证部下们薪酬可以按时发放吃尽了苦楚,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趁着康恩转头和其他人谈笑风生,大声阔谈着之后要如何处置这个前东家的时候,约翰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从不离身的匕首割断了被一番折腾早就岌岌可危的麻绳。

在吊桥侧翻将他再次甩出桥面的那一刻,约翰看见康恩因为惊怒而涨红的脸,还有其他人或苍白或猪肝色的面孔,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他这一生碌碌无为没什么成就,却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孑然而来无声谢幕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愿理查德的那匹老马还认得回家的路,请风神保佑那个孩子吧。


风雪过后的天晴总是很难得的。

蓝发蓝眼的少年人背着斧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上,入冬之后的森林不同于其他季节那样生机勃勃,但依旧会给予人们一些馈赠,比方说已经被风雪摧残过的树枝便是生火的好材料。

昨晚村长送来了一些好猪肉,凯亚睡醒后便想着趁雪停的功夫出来捡些柴火,倘若运气好能遇到苹果树的话,那么还可以制作些果木熏肉储存起来。

雪村的冬天娱乐活动不多,苏珊婆婆的酒馆绝对是最棒的去处。

你可以早上在那里要一杯冰葡萄酒然后续杯到傍晚,偶尔还能再来一点她的小孙子拿手的下酒菜,同样的材料经过这个小鬼的手总是会变得更加美味,在下酒菜这方面就连村里最好的厨娘也要甘拜下风。

用自家晒得半干的野香菇和鸡肉串在一起,简单的搭配却让人回味无穷,果木熏制的培根夹着厚厚芝士制成的三明治,还有用入冬前就贮存的蔬菜和肥厚的猪肉一起炖煮的浓汤,都是很简单又能寒冬里带给人幸福的好东西。

显然幸运女神眷顾早起鸟儿,在茫茫雪地里凯亚很幸运地找到了想要的苹果树,取出斧头砍下几节苹果木绑在雪橇上,然后又在树上用布条打了一个死结当作记号,以便下次再来这里取树枝。

至于下一次雪停的时候他是否还能找到这里,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凯亚哈着气搓了搓手,用口哨呼唤着出去撒欢的猎犬们回来,将绳索给它们一一套好,借着树的生长纹理确定了自己方向后,便慢悠悠地驱使着猎犬们往村里赶。

在茫茫雪地里赶路眼睛总是很容易变得疲倦,所以对在一片苍白之中的其他颜色总是会格外敏感,比方说某段冰封的河面上被冻在里面无法脱身的硕大黑鱼,比方说崖边树下的一抹耀眼的红发。

起初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那条大鱼吸引过去,冬天食材短缺所以任何可以增加冬储的机会凯亚都不愿错过。

最近这一带总是有狼群出没,为安全起见他把狗子们又放了出去,才小心翼翼在河面上凿了个窟窿把里面的鱼连带着冰块一起取了出来。

他正准备者把冰块固定在雪橇上时,远处的猎犬们传来了急切的叫声,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应不停呼唤着他们的主人。凯亚估摸了一下雪橇上的空余位置,还是将背上的弓取了下来箭搭在弦上,慢慢地向猎犬们所在的地方靠近。

在悬崖底的树下一片小小的红色吸引了他的视线,猎犬们正围着它不停地发出呜咽声。凯亚本以为是一只被冻死在雪里的红毛狐狸,正想着可以给奶奶添一条漂亮的红围脖。

只是当他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似乎并不是属于兽类的发毛,而质感上似乎更像是他的同类。


村子里并没有红头发的人,连续的大雪几乎封死了所有通向外界的路,也不大可能有外来者会闯进来。

所以这个被雪埋住的倒霉蛋要么是已经遇难许久的行商或旅人,要么就是形迹可疑目的不明的危险分子。

凯亚蹲在雪包跟前撸了撸猎犬们厚实的皮毛,陷入是否要把人丢在这里的犹豫。雪山的冬天是一视同仁的,只要把他放在这里不管,明天的这个时候便什么都不会剩下,消失得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权衡之后本就不算良善的猎人拍了拍膝盖直起身,决定任由这个陌生人自生自灭,他不想给村子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也不远牵扯进什么麻烦事中。

凯亚吹起口哨召集猎犬们准备离开,却被一只手抓住靴子,是那个雪下面的红头发。

白皙修长的手指看上去并不属于山民,明明没什么力道却轻易拦住了猎人离去的步伐。也许是面朝下的动作让他无法呼吸,那颗火红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终于露出半张表情有些扭曲的面孔。

凯亚端详着这张很年轻甚至可以称之为年幼的脸,看上去比自己要小得多。

火红色的头发已经被雪水打湿很是狼狈,不同于山民的打扮更像是别人口中那些贵族家的小少爷,五官可以称得上是秀气好看,但现在因为痛苦皱成一团,惨白中透着病态的红色把美景破坏了一半。


“还真是...麻烦......”